A+ Contemporary 亞洲當代藝術空間「海上明月共潮生」展覽現場

最早是要找到一個出口
要克服童年時期的自卑心態
我才想去很多人面前表演
就是這樣的原因

—— 戴陳連

文|徐佳蕙

談到為什麽會對表演感興趣,戴陳連的回答很簡單,坦誠而直率。就好像他已經對自己剖析了太多次,也可能他曾私下重現過自己的童年,畢竟,他的許多作品就是剖析那些在大時代裏似乎沒沒無聞的人,而他也確實上演過一場沒有觀眾的、只表演給自己看的個人情史。

1982年在浙江紹興出生的戴陳連,走過了杭州的國美油畫系,走過了德國的劇場,走到了北京的多媒介劇場創作。「我媽媽想讓我回家,她不懂我的工作,以為我是修電腦的,覺得在哪都能做。」至於為什麽會被當做修電腦的,戴陳連又一笑,「就是這麽個意思嘛。」撇開玩笑,戴陳連確實離開家有一段時間了。2004年從中國美術學院油畫系畢業,戴陳連就跑到德國研究戲劇去了。

這種興趣,或者說對「出口」的探尋,從本科就顯露了,一開始是跟著網上學,看國外的影像資料、文字資料。等到了德國,戴陳連開始在劇院裏演出自己的作品,也參加當地的展覽,「把我不喜歡的、不想要的剔除掉,剩下的就是想要的,當時具體也不知道是什麽。」表演與展覽相結合的創作方式也在那時以這種模糊的探索姿態慢慢開始了。

「海上明月共潮生」表演現場

經過德國悠久戲劇傳統的滋養後,2008年戴陳連回國在上海創辦了「媽媽拉劇場節」,這裏,他為自己那種多媒介交叉的、劇場性不言自明的作品搭建了平臺,並沿著這條路不斷探索著。2011年開始,戴陳連開始了「家庭劇場」項目,以藝術家楊勛、楊建、閆冰等身邊的人為創作對象,把他們的故事經過自己的解讀搬上劇場。

在被大數據代表的、具體的、活生生的個人身上,戴陳連看重的是社會轉型期被遮蔽的事件和情感,當這些宏大的問題投射在鮮活的生命中時,溫情的、動人的、焦慮的、反思的情感糾纏交錯;哪怕是在戴陳連非敘事性的表達中。畢竟,導演、表演者和觀眾,無不是行走的社會歷史,我們都是在世界浪潮中身不由己又有血有肉的一員。

「我選擇的都是很小的個體,一般是從好朋友開始,因為比較熟悉而且有強烈的情感,這是做這件事的基礎。比如藝術家,有的藝術家是從遙遠的西北農村,到了像央美這種地方學習,畢業了就成了藝術家。那等他再回家就已經和家鄉說不上話了。那些到城裏打工、做生意的年輕人回家可能非常自如,但對藝術家來說家鄉就成了空中樓閣。」戴陳連這麽解釋他在「家庭劇場」中的選擇。這種斷裂的陣痛深入時代的神經,它已無需靠傳統戲劇的敘述,而是在更廣闊的可能性中拼命釋放自身。

私人化,這是「家庭劇場」的特點,私人化中的公共點,這才是「家庭劇場」的側重點。可雖然有情感的共通之處,混雜了繪畫、裝置、影像的非傳統表演形式還是讓一些觀眾難以理解。「現在講故事的劇場在國內是一個很難打破的系統,可能會延續很長時間。但其實是可以亂想的,不然做藝術就沒什麽意思了。我希望自己的東西剛好在一個十字路口,如果被框在某一條路上是挺危險的事,我盡量讓自己能打開一點,會有更好玩的發現。」

戴陳連就這麽在十字路口停了下來,2013年,戴陳連在自己的工作室上演了他自己的「家庭劇場」,「是講對我影響最大的3、4段情史。」說到這兒,一旁的老朋友賀勛起哄笑了起來,可和現在的熱鬧不同,當時戴陳連一個人表演,一個人看,演給自己看。『表演有各種各樣的,今年5月在北京緩存空間做了一個關於「聽」的表演,觀眾只能在外面聽,是看不到演員的。』而在《一江春水向東流V》中,戴陳連也沒有開放表演現場,代之把表演局部實時投影到工作室的外墻。

劇場項目中「一江春水向東流」系列

正在上海亞洲當代藝術空間展出的「海上明月共潮生」是戴陳連最新的個展,也是他 「家庭劇場」的延續,這一次,戴陳連直接把亞洲當代藝術空間團隊當作創作對象。從臺灣來到上海的藝術從業者,這正是戴陳連一貫想表現的對象,而在這個為亞洲當代藝術空間定制的展覽上,全白的空間中,有黑色的礁石墻繪,有寫著「水」的紙質裝置、還有地面上黑色的線路示意。幹凈、純粹是踏入展覽的第一感受,仿佛能隨著示意線路重溫那一葉扁舟的漂洋過海之旅,也仿佛能跟著展覽重現戴陳連的思考之旅。

「當我完成本次個展的展覽草圖時,發現我所做的構思、描繪過程就是最動人的表演,關於這個現場的所有動作已經完成。於是我將做展覽草圖的思考過程直接作為結果來形成最終的展示布置。在我的表演作品裏也經常可以看到這個思路。」在展覽的開幕表演上,戴陳連也用到了他之前常用到的指令性表演:把不該說的臺詞說出來、把錯誤的跑動提前告訴觀眾,就像展覽讓思路全然赤裸一樣。「這是一個文本風景,是草圖文本疊加文字、表演,從文字又生發出聲音,而表演又是關於身體的文本,這就是我認為的文本的風景。」

雖然戴陳連更願意把「海上明月共潮生」看作是一個展覽加表演而非劇場,但它確實含有戴陳連延續於劇場中的元素。至於「劇場」到底是什麽,戴陳連陷入了長久的沈思,或許這也是一個站在十字路口的問題,讓人難以、也不忍心砍掉任何可能。

那麽戴陳連劇場中的各種元素的關系又是如何?「一開始表演是我的一個出口,自己的身體在舞臺上奔跑、做動作,這是我的需要,一開始是一個人來,後來也有朋友、演員加入,到現在我表演的欲望還是挺強的。其他的元素我不願意叫作道具,比如燈光並不是為了渲染作品的氣氛,我經常在作品裏強調它的自治性。我會給燈光編號,在表演的時候介紹它,我把燈光的文學性取消了,那燈光往左邊拐一點或是往右邊拐一點,這就是它自己的表演。這很多元素在壹起有點像交響樂一樣。」

「自治」,這是戴陳連常常提到的詞,而緊跟著它的,還有「素材」。在面對如此多媒介的融合時,戴陳連不提困難,而是把「困難」當作素材來處理,也正因如此導致新的結果。而經常不在場的觀眾在他看來也是素材,而處於「之間」的狀態,「既不是觀眾也不是演員,體現一種相互反應,它不是簡單地互動和疊加,觀眾的不在並不是他的缺席,觀眾的在場也不是填充,他是自治的,就像燈光、身體、影像、聲樂、舞蹈等。」

「海上明月共潮生」展出草圖

在這些充斥著聲光影的復雜作品中,戴陳連說他在作品中不扮演任何角色,或者說是全角色,他是導演,是皮影操作者,是文本拼貼者,是編者,這樣時刻轉換的靈活性和多面性也顯現在他的創作之外。

今年3月,戴陳連和BBCT評審團的創建人賀勛共同成立了「孑孓社」,開始了自己的策劃項目。「對現在的策展不滿意」是孑孓社成立的原因和目的。說起展覽,現在身兼藝術家與策展人身份的戴陳連想法很多,讓作為創作者的他感到興奮的是每次面對的陌生空間,在這裏他需要進行長時間的分析和思考,『就像寫一部小說,裏面有跌宕起伏的情節,也有眾多紛繁的人物角色,我要考慮的是關於這個所在建築具體的面積和高度,還有具體的人和歷史,當然還有關於「具體」的想象。』去看展覽時他感興趣的是作品如何展示,有時甚至覺得布展工人的布線比作品更有意思,對於展示、展覽有沒有提出問題是他關註的內容。而孑孓社想要做的也是提出那些展覽中應該提的問題。

那對自己的定位呢?戴陳連頓了一下,「還真的沒什麽定位,是一個編者、導演、策展人,頻道切換切換挺好的,我比較喜歡這樣。」不過他又補充道,「我做其他媒介的思路都是自然而然從劇場來的,就像我的零件已經壞了,想問題都是從這方面想的。」

但其實一開始,戴陳連的劇場表演遵循的是一種繪畫思維,「畫畫很簡單,但左撇子和右撇子畫的線就不一樣,畫得快慢不一樣,它的長短、線條就會有變化,後來我表演裏就常用到這一點,比如斜線跑,要計算從A到B用了幾秒鐘,然後不斷改變他的速度和物理長短。」這樣的貫通或許也正是因為戴陳連從來沒有局限自己的創作和思路,在路口能隨意地轉彎。

戴陳連思考著許多問題,關於展覽的,關於表演收藏的,他還沒有想出什麽結果,或許這過程對他來說就足夠了,又或許他把這些問題也當作了素材,至少在他過往的作品中,我們看到的是開放的、無遮掩的、甚至自我撕扯的坦誠,讓自我言說的媒介們合奏著思路的延續,個體的故事也隨之面目模糊卻情意滿溢。戴陳連也喜歡問問題,采訪結束後,幾乎變成了他采訪我們,關於我的家鄉,關於我見到的趣事,關於我的藝術喜好,都是些極其私人的又不得不真實的問題,就像他曾解讀的那些個體的故事。

或許,在這個大千世界的十字路口上,找尋自己真正的關切,找尋可能性,找尋出口,就是戴陳連想做的吧。

關於藝術家

戴陳連1982年生於浙江省紹興市,2004年畢業於中國美術學院油畫系,獲學士學位。現生活及工作於北京。個展包括:「海上明月共潮生」(A+ Contemporary 亞洲當代藝術空間,上海,2017)(即將展出)、「回眸一笑百媚生」(南京藝術學院美術館,南京,2017)、「千軍萬馬來相見」(龍口空間,北京,2016)、「社會現實劇場」(尤倫斯當代藝術中心,北京,2016)、「一江春水向東流(四)」(媽媽拉當代藝術中心,北京,2015)、「似水流年」(ACTION-SPACE,北京,2013)。群展包括:「Springhouse」(Hellerau,德累斯頓,德國,2017)、「新一代藝術實踐中的影像表達」(西安美術館,西安,2016)、「Talk, Talk」(剩餘空間,武漢,2016)、「身在亞洲:激活中的人與物」(外灘美術館,上海,2015)、「BBCT(1)」(媽媽拉當代藝術中心,北京,2014)、「風向—中俄文化年展覽項目」(莫斯科當代藝術博物館,莫斯科,2012)。策劃包括:「括號」(站臺中國•dRoom項目空間,北京,2017)、「去寫生」(Tong Gallery,北京,2016)、「媽媽拉藝術節」(媽媽拉當代藝術中心 ,北京, 20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