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 / 严潇潇

陈彧凡丶陈彧君于亚洲艺术中心个展“木兰溪/渡”展览现场。

来自福建莆田的陈彧凡与陈彧君身为手足,不仅有同在故乡大宅内成长的记忆,更携手“木兰溪”这一业已持续十年的共同创作计划。源自他们家乡的溪流变为流淌的象征性符码,经历了中国、以色列、德国、比利时等不同场域的创作和展呈后来到台湾,在亚洲艺术中心呈现结合了空间装置、绘画与影像装置等不同媒材组合的最新创制。在此一名为“木兰溪/渡”的个展进行时,我们采访了陈氏兄弟,细细端看他们是如何在一系列流动性空间中糅杂了文化与记忆,又屡屡与遭遇的不同文化场域建立起连结的。

想先回溯至你们的早年生活。木兰溪系列初是从孩提时代的记忆开始,从故乡和家庭出发。你们是在一个什么样的环境中长大的?当时住的房子是什么样的?与你们的木兰溪系列最直接的联系是什么?
─────────────────────────────────────────────────────────────────────────────────────────────────────
陈彧凡(以下简称“凡”):父辈那—代有四个兄弟,所以我们是—个大家庭,到现在父辈都没有分家。我爷爷很早就过世,奶奶还在的时候都是她主持—家大小事。我们住的房子很大,是莆田典型的多进式大宅。

陈彧君(以下简称“君”):老宅很大,天井都有七丶八 个,有三进,里面差不多有20位业主。那是土地分配时留下的结构,我们家就只是其中的—小部分。到了1980年代 因为空间太挤了,我们就把老宅的—部分拆掉,造了—座 房子;1990年代又在同—个村子另—处造了房子。我们作 品中有很多廷筑元素,是因为我们很喜欢造房子(笑)。福建文化很看重“根”和“厝”,我们有—种理解,人无论是 身前身后都要有住的地方,所以“厝”是—种根源性的东 西,是家庭的汇聚点。我们在创作“木兰溪”时虽然以溪 流为依托,但真正想要讲的还是—种根性的东西。“厝”其 实就是这个根性中很重要的—个出发点。

我们是最后接触到传统习俗的—代,因为小时候生活在— 个整体的氛围中,会知道做这个仪式,与其他的关联性在哪里。这也是我们为什么要做“木兰溪”,不是简单地在消费这个东西,而是站在今天这个时空立场去回溯。2008年开始做这个项目,其实是跟成长有关系。当时做创作差不多有了十年,这时会感受到,什么是真正心里感兴趣的丶值得挖掘和重新审视的东西。我觉得恰好这个时期,会发现原来生长的文化氛围和生态其实是蛮有意思的。

为什么是2008这个具体的时间点?你们如何开始讨论木兰溪的创作?
─────────────────────────────────────────────────────────────────────────────────────────────────────
君:我个人的原因还是蛮具体的。从2004年我参加中国新锐绘画奖,到2006年左右艺术市场达到高峰期,在杭州 的我有—种体验,为什么中国的当代艺术是这样的,为什 么大家都在做某一种类型的东西?我不排斥人家这样做, 但自己就是无感。那我的兴趣点在哪里?毎年过年我都会回老家,会觉得有—些东西在吸引着自己,但又不知道该如何转换丶如何跟自己的创作形成关系。所以—开始的时候只是有一个大方向。2008年赤债危机开始对整体环境产生影响,我们开始想要做一个计划,是结合创作与研究性的一个项目。我们就梳理了一下,把老家的记亿碎片在工作室呈现出来,然后慢慢成形。最早的“木兰溪”装置作品,我们是想在一个空间中如何去搭建一个氛围,在杭州的工作室内创造出与家乡相连结的具体的东西。除了对外部艺术圈环境的—些思考,另一个出发点跟我当时所在的 中国美术学院综合艺术系相对比较活跃有关,艺术创作不只是画一张画,而是立体而多样的,这对我们还是很有触动。当时从做—点什么开始,像是搜集和呈现素材丶整理它们之间的关系,整理的时候发现很多东西是很难具象地表达的,所以就出现了艺术的形式。所以在“木兰溪”中 有很多象征性的东西。

凡:一开始也是在想,作为艺术家,如何表达家乡的点点滴滴给自己留下的印象?难道画一张画?还是拍照片?好像都不是。恰好在2008年,我们有了500平方公尺的工作室,就可以做一些大型的创作。

2008年“木兰溪”创作之初,陈彧凡和陈彧君在工作室墙上绘制的草图。(艺术家提供)

我觉得你们这个系列有一种开放的感觉。你们说的是溪, 但从未表达溪的具体内容,溪是一种隐喻的、象征性的东西。你们是一开始就想好要以作为中心意象吗?
───────────────────────────────────────────────────────────────────────────────────────────────────────君:其实这是创作中的灵机一动。不是说那么理性地去分析,知道大概要做的范畴,但确定的时候可能就需要灵机一动。选定后就会有很多概念,河是流动的东西,代表不同区域之间的链接,这跟我们侨乡文化的概念比较吻合; 以及我们现在回头去看过去,发现很多东西都处在流变中。所以我们做“木兰溪”借的是河的概念,但说的不仅仅是河,而是人与时空的关系。我们现在所做的毎一个点,最初规划时就已经布局好了,但当然不是那么理性的布局,而像是撒开—张网,后面慢慢去发展。

我们找的是成本比较低丶比较可控的材料,大都是从身边搜集来的,但也有一部分是从家乡带来的,比如当地华亭镇产的华亭青石在切割时落下的石粉,对我们来说也是— 种物质的证据。还是会有意识去寻找到一些关联点,有些是虚拟丶有些是真实的。一开始就是一个综合体,一些魔幻丶一些现实,起初并没有那么明确的目标,一边做一边思考,直到皮力说把这些搬去北京的博而励画廊作展览(2011年),我们才确定,这可以是一件作品。

当时很多装置作品都看起来很讲究,很多人看到我们做的 东西就会觉得有点怪。首先我们在空间中会强调材料特性,比较像贫困艺术(笑)。再者,我们想营造的是可体验的空间,当时博而励画廊的新空间白盒子感很强,但我们需要把它转换成一种地域性丶有文化属性的空间,也设计了一种可以行走的空间,包括光线的设计等都考虑在内。当时这有点反潮流,跟很多比较“硬”的创作不—样,我 们找的是比较柔性的东西。

这个系列去过许多不同地方展出,有什么特别的经验?流动中有什么东西加进来?
───────────────────────────────────────────────────────────────────────────────────────────────────────君:我算了一下,这个系列从杭州出发,到北京丶上海, 再回到杭州,然后又去了上海丶柏林丶莱比锡丶比利时, 最近到了以色列,现在到台湾。去年我们为了这个项目去了以色列三次,发现我们对家园和家族的概念,在犹太社会中也可以看到。对我的触动是,毎毎流动到一个不同文化属性的地方,跟当地的关系不是当下就发生的那么简单,而是后续产生影响的。于是我觉得不只是自己个人或是小家庭的东西,还是有一些共性。这次来台湾,发现我 们还可以再把这个项目继续下去,把在台湾的想法继续纳入进去,变成更完整丶更饱满的东西。

陈彧凡丶陈彧君作品《木兰溪 渡》于展览现场。(艺术家与亚洲当代艺术空间提供)

此时到台湾展出这个系列,对你们来说有什么特别意义吗?
────────────────────────────────────────────────────────────────────────────────────────────────────────
凡:亚洲艺术中心曾希望我们在上海的空间做这个项目, 但我们觉得先来到台湾做可能比较好,意义会比较不一 样。

君:我们在做这个台湾的项目时考虑很多。在毎一个地 点,我们都希望能碰撞出不一样的意义。台湾对福建人来 说,类似于我们的另一个故土,因为小时候就跟台湾有一种关联,好像在对岸有另一个世界,离自己很近又很远, 是让自己有幻觉的地方。我们很小的时候,还会接到台湾飞机带来的宣传单丶气球丶压缩饼干等等。而木兰溪最终也是流入台湾海峡。这个点有很多内在的关联性,对我们也很有启发。

请问你们在创作中是如何分工的?具体讲一下现在这次在亚洲艺术中心展出的作品,是如何一步步成形的?
──────────────────────────────────────────────────────────────────────
君:没有很固定的分工模式,毎次我们会探讨—个大主题,比如建筑或是其他。这次“木兰溪/渡”是在探讨一个空间,「渡」的概念是在联系两个不同的空间,此岸和彼岸的关系。但记亿是无法摆渡过去的,这是一个心理的距离。“木兰溪”对我们自己而言最重要的一点,是我们在不同时间点去看事清时,也是不一样的,记亿也是不确定的。我们前期总是在探讨,然后分头想一些构架,包括形式上的东西。我自己思维的方式比较在逻辑上,陈彧凡的制作能力丶结构能力很强,我们有互补的关系。做具体的作品时,会比较开放地从各自角度出发去不停修整。像这次的装置一开始可能只有一个构架,方形丶不同的面,空间与空间之间是背对背的,既相互关联丶但也相互 隔离,其实更加复杂。因为之前“木兰溪/厝”是一个建筑,我们这次考虑做成一个戏台,是—个抬高的感觉,这 里面我们在探讨一个渡的主题;我们在定主题时一开始会蛮具象的,接下来再变得抽象,比如“渡”,说起来像是我 们小时候从一个村子摆渡到其他地方的经验,延伸出是表达空间之间既有关联丶又相对封闭的状态。

凡:我们概念先出来后,做好模型,大框架出来后再探讨 要达到什么样的程度丶传达什么样的信息,再填补细节。 我们也不是艺术组合,不要1+1=2,可能是3或4,希望碰撞出火花。因为我们的性格也有差异,主攻点不一样,所以我们会在里面有不一样的碰撞。

这次的作品很明显的,是看到封闭的空间被打开、被反 转,透过人的走动去包围它,而不是它包围你。
────────────────────────────────────────────────────────────────────────────────────────────────────────
君:这其实也是我们创作中一个观念。一方面它很直观,一方面关于情感和记亿是蛮复杂的,很难很明确地去传达。我们做很多面,是想让人立体地去了解它。这是我们想要的。比如乡愁这东西是好是坏,是记亿吗?它其实是—个复合体。这也是我们创作的一个特点,始终跟人丶包括对我们自己也是,制造出一种可以不停去触动的东西。 关于这方面,我们创作中其实是有一种松动性丶多面性的东西,需要相互参照去理解。

陈彧君  被延续的情景NO. 171225 2017  水彩、压克力颜料、画纸、杂志 55×75cm   2017
(艺术家与亚洲当代艺术空间提供)

木兰溪到现在十年了,对你们各自的创作是否有影响?
──────────────────────────────────────────────────────────────────────────────────────────────
君:对我的影响,是我的大部分创作都转为跟这个项目有关了。一开始它是个项目,后来对艺术丶对生活都有了新的了解,就会觉得艺术与生活因为这个项目愈来愈近,生活中很多东西都是可以转换的。反过来对这个项目也有新的延伸想法和理解,在一种可视化的维度去看自己的过去和故乡。如果单一做绘画是很难做到的,在一个画面中放入所有东西是会有问题的,背负的东西太具体了。我现在去做影像或是其他形式的作品, 从心里上会觉得没有界限了。在生活中会发现所有的东西都可以簇成点丶再连贯起来,就会变成更有逻辑的东西,跟创作之间的关系愈来愈紧密。

凡:“木兰溪”对我们之后创作的影响,应该说不管是思维还是创作上, 都打开了很多思路。我后来做了很多木头的东西,也是因为木兰溪的创作。我之前做的被人归纳为抽象极简,而现在是很多木材的拼接丶切割丶重组,变为愈来愈具体的呈现。我对不同对象在空间中的关系比较敏感,也是“木兰溪”的思路慢慢渗透,自己对创作的感悟转换成了具体的东西。

原文出自及版权归属:典藏今艺术&投资

关于艺术家

陈彧凡1973年生于福建莆田,1997年毕业于福建师范大学艺术学院;2007毕业于中国美术学院综合艺术系研究生班。现生活于上海。个展包括:“木兰溪/渡”(A+ Contemporary 亚洲当代艺术空间策划,亚洲艺术中心台北二馆,台北,2018)、“木兰溪-厝”(佩塔提科瓦美术馆,佩塔提科瓦,以色列,2017)、“滚动的石头”(阿拉里奥美术馆,济州,韩国、2017)、“陈彧凡”(今格空间,北京,2016)、“白色—陈彧凡、陈彧君”(当代唐人艺术中心,香港)、“陈彧凡”(A+ Contemporary 亚洲当代艺术空间策划,亚洲艺术中心台北二馆,台北,2015)、“白色之上,黑色之下──陈彧凡个展”(安信信托‧至美空间,上海,2015)、“陈彧凡、陈彧君──空间志No.1”(AYE画廊,北京、2014)、“木兰溪──不居”(Zhong画廊,柏林,2012)、“褶曲的时间──2012陈彧凡新作展”(AYE画廊,北京,2012)、“陈彧凡、陈彧君-木兰溪”(博而励画廊,北京,2011)、“化一”(AYE画廊,北京,2010)等。群展包括:“狂想曲—当代艺术展”(皇庭广场,深圳,2018)、“疆域──地缘的拓扑”(OCTContemporary Art Terminal上海馆,上海,2017)、“在日落后发生…“(上海当代艺术馆艺术亭台,上海,2017)、“空白支票”(CFA画廊,柏林,2017)、“中国当代艺术年鉴展2015”(北京民生现代美术馆,北京;四川美术学院美术馆,成都;江苏现代美术馆,南京,2016)、“不是绘画—关于绘画边界的探索”(亚洲艺术中心,台北,2015)、“第三世界的世界III”(曼谷朱拉隆功大学艺术中心,曼谷,2014)、“第八届深圳雕塑双年展-我们从未参与”(OCT Contemporary Art Terminal深圳馆,深圳,2014)、“木兰溪—不居”(莱比锡棉厂艺术区,莱比锡,2013)、“不合作方式2”(格罗宁根美术馆,格罗宁根,荷兰,2013)、“镜子与影子:中国当代艺术”(印度尼西亚国家美术馆,雅加达,2013)、“ON|OFF:中国年轻艺术家的观念与实践”(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北京,2013)、“韩国光州双年展特展:Ctrl+N─非线性实践”(光州市立美术馆,光州,2012)等。作品收藏于:澳洲白兔美术馆(悉尼)、瑞士尤伦斯基金会(瑞士)、希克收藏基金会(瑞士)、阿拉里奥美术馆(首尔)。

陈彧君1976年生于福建莆田,1999年毕业于中国美术学院综合艺术系,获学士学位。现工作及生活于上海。个展包括:“木兰溪/渡”(A+ Contemporary 亚洲当代艺术空间策划,亚洲艺术中心台北二馆,台北,2018)、“木兰溪—厝”(佩塔提科瓦美术馆,佩塔提科瓦,以色列,2017)、“故土不鄉愁”(阿拉里奥画廊;Bank畫廊,上海,2017)、“白色—陈彧凡+陈彧君”(当代唐人艺术中心,香港,2016)、“另一个地方”(Space@All,洛杉矶,2015)、“源动力:陈彧君+Raphael Denis”(Irène Laub画廊,布鲁塞尔,2015)、“陈彧君:第二道门”(柯恩画廊,上海,2015)、“空间志No. 1—陈彧凡、陈彧君”(AYE画廊,北京,2014)、“木兰溪—不居”(Zhong画廊,柏林,2012)、“临时房间”(博而励画廊,北京,2012)、“木兰溪—陈彧凡、陈彧君”(博而励画廊,北京,2011)、“空房间” (博而励画廊,北京,2010)。群展包括:“可见或不可见的形状”(关渡美术馆,台北,2018)、“疆域—地缘的拓朴” (OCT Contemporary ArtTerminal 上海馆,上海,2017)、“中国当代艺术年鉴展2016”(北京民生现代美术馆,北京,2017)、“在日落后发生…”(上海当代艺术馆艺术亭台,上海,2017)、“中国当代艺术年鉴展2014“(北京民生美术馆,北京,2015)、“Destination当代中国艺术展”(Lempertz艺术中心,柏林,2015)、“图像的重构”(卡塞雷斯博物馆,卡塞雷斯,意大利,2015)、“目光所及—后金融危机时代的中国新绘画”(泰勒基金会,巴黎,2015)、“破图集—中国当代艺术家处理图像的方法”(寺上美术馆,北京,2015)、“第三世界的世界III ”(朱拉隆功大学美术馆,曼谷,2014)、“第八届深圳雕塑双年展—我们从未参与”(OCTContemporary Art Terminal深圳馆,深圳,2014)、“纵横阡陌:中国当代青年艺术家作品馆藏展”(龙美术馆,上海,2014)、“木兰溪—不居(莱比锡棉厂艺术区,莱比锡,2013)、“未曾呈现的声音”(威尼斯军械库,威尼斯,2013)、“不合作方式2”(格罗宁根美术馆,格罗宁根,荷兰,2013)、“镜子与影子:中国当代艺术”(印度尼西亚国家美术馆,雅加达,2013)、“ON | OFF:中国年轻艺术家的观念与实践”(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北京,2013)、作品收藏于:布鲁克林美术馆(纽约)、白兔中国当代艺术收藏(白兔美术馆,悉尼)、M+美术馆(香港)、DSL 收藏(法国)、余徳耀美术馆(上海)、龙美术馆(上海)、何香凝美术馆(深圳)、阿拉里奥美术馆(首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