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勳,母親山,2017,布面油畫,50 x 70cm

賀勳:形式與線條的崇高

 

文/欒志超

幾乎所有人在說起賀勳時,都說他有西北情結;儘管是個江西雙子座,他卻脫口而出說自己是西北雙魚座,因為雙魚座非常敏感,悶中帶著騷,可愛又可恨;而有英雄情結的他又固執地認為英雄都應該在遼闊、蕭瑟、成熟、沉著、乾燥、爽朗的西北。這些可以用在英雄身上的形容詞同樣適用於西北。

賀勳的西北情結也緣於他身邊的西北朋友。他覺得何遲是個詩人,更是個騷人;閆冰則是個漢子。不管是騷人還是漢子,都很乾淨,沒有習氣,很坦蕩。和他們在一起時,並不玩什麼,就是坐著喝酒,說各自家鄉的故事。如閆冰將自己躺在黃河邊上睡著之後被一個老頭摸的故事。這些故事在賀勳看來,描繪的是和老電影《光棍》、《梅姐》中同樣的感覺——「一個西北的漢子,一個少年坐在黃河邊上。有個老頭坐在那裡,對一個少年產生了愛戀」。

一如他在創作中在詞語與圖像之間進行的交互與轉換,賀勳在說起西北時也大量地使用各種修辭,如「在南方,腦子裡能幻想出來的是一個很厲害的讀書人或者很有仙氣的修道者;但在西北,想像出來的都是要打架的大將軍」。他將自己的西北行描述為回家,還願,“發騷”,不斷地提起英雄、金屬、死亡,繪畫式地描繪了他的觀看系統所收納的西北,以及西北的線條與形狀與自己創作間的彼此印證。

進行「寶石」項目創作的藝術家

ArtWorld:在你到了西北之後,一直以來的想像有被打破嗎?

賀勳:它本身肯定沒有我想像中那麼濃縮。就像何遲、閆冰不太會去特別地聊地形、地貌、天氣,主要是聊村子裡面發生的一些事情。這頭驢要跟那頭驢交配,怎麼交配?村裡有個什麼人,來吆喝,把母驢牽過來,等等。他們更多聊的是這樣一些故事。但是只有在這樣的地形、地貌、天氣上有了這些人,才能把西北的感覺完整地建立起來。我的情感我自己可能也不知道,也可能有80%都是假的。但我覺得情感,所謂像愛慕一樣的情感,其實可能就是比較虛的。如果問閆冰、何遲他們愛不愛西北,很難說他們會怎麼回答。這對他們來說不是愛不愛的問題。但你要問我喜歡西北嗎,我腦子不用反應就會說我喜歡。

ArtWorld:2016年和那林呼、康學儒一起去西北的時候,你們商定每個人都要在路上做創作。你做了怎樣的作品?

賀勳:我們應該是2016年7月1日從北京出發的。出發的時候,我帶了一整塊石蠟,切割成了幾十塊。到了當地之後,用樹枝或者小石子把當場寫完的詩刻在石蠟上,擱在一個地方。石蠟是石油的提煉物,是從土地裡提煉出來的。所以,我也是想把它再還回給土地。這件事情本身比較詩意,我寫的詩歌也是因為這個地方的土地所產生的詩歌。所以,我也是把詩歌還回給土地。

ArtWorld:沿途做這樣一個創作和你之前在那邊的寫生考察學習有怎樣的不同體驗?

賀勳:我覺得這是真的我。我過去是打著藝術家的幌子,說我要去幹嘛。這次是我就想去那裡。包括帶著石蠟,也是因為我想要找一個鏡面、簡潔、適合那裡的東西。這對我來說不是采風,我是去發騷,真的是去發騷的。所以,我不想去做一個研究性質,或者話題性質的東西,我就是切切實實地和它發生關係,產生我的藝術詞語。按照我們所謂的展覽系統來看的話,這種做法可能不夠介入,不夠社會,跟當下沒有關係。但這些本能的東西,切切實實的東西,是我認為的藝術。這是種身體的本能,感覺一定要把一句話說出來。

「寶石」項目

ArtWorld:就你自己而言,有哪些東西是從那裡直接產生的?

賀勳:我去了就不會是那個地方自己產生的了,而是因為我和它連接在一起了。在去之前幾個月,我在看日本作家井上靖寫的關於敦煌、樓蘭的小說。井上靖是個日本人,他從沒去過中國的這些地方,他就靠史料來寫作。而且,他還寫的那麼平實,那麼沉著,讓你感覺他寫的就是真的。而且,我也相信那就是真的,因為裡面的情緒,那種沉重的東西是很打動我的。他整本小說實際上都是在講命運,但是他卻對命運隻字不提。 他在書裡描寫了一個故事:一位大將軍出征,遇到了一個回鶻女子。他救了這位女子,幷彼此相愛。後來將軍又去打仗了,這個女子被一個王掠奪了。將軍想,他總有一天要回來殺了這個王。他的部隊剛剛走出去十公里——在戈壁灘上,十公里其實看起來也沒多遠——他就看到城樓上有一個黑點滑過,其實就是這個女的從城樓上跳了下來。他不說是一個人,而是一個黑點,一條弧線。這其實非常的有畫面感,有很多藝術的思維,繪畫的思維。我2007年的時候寫過一首詩,叫做《水在水的中央》。這首詩會讓我聯想到西北,因為水跟西北地貌的感覺是一樣的——沒有參照,分不清楚東邊還是西邊,左邊還是右邊。 井上靖還有一篇小說我特別喜歡。這篇小說講一個人收到別人寄來的一封信,但他不知道是誰寄來的。打開之後是一張日本古代的繪畫。小說內容就開始描述這張畫。我覺得這個很有意思,也就是說一封信成了一本小說的主體。這封信結束了,這篇小說也就結束了。我這次去西北,在敦煌就有很深的感受。因為我學會看石窟了,我不是說石窟的內容,而是我對石窟的整個理解變了——佛像就住在這個洞窟裡。我寫了一首詩,這首詩其實就是從這篇小說的思維來的。這首詩就叫做《詩裡的詩》,就像佛像住在洞窟裡。佛像本來就是石頭,然後又住在石頭裡。我覺得這個形式很有意思——就地在山裡開鑿,從山上鑿出一個佛像。也就是說這個佛像實際上和這座山是一體的,並不是說做了一個雕塑放在裡面。這就讓我想起米開朗基羅說的他要把雕塑解救出來。所以我們才會覺得敦煌石窟好,因為它是長出來的。

賀勛,詩裡的詩

西行詩選,十二顆寶石

ArtWorld西北行的經歷帶給你怎樣的經驗,對觀看以及創作有什麼影響?

賀勳:有的時候,一個顏色或者一根線條會改變你的想法。我去過之後,對繪畫局部的理解實際上是有一些變化的。比如去額濟納看到被沙漠整個掩蓋掉的那座城市。門口有幾座教堂,裡面是寺廟。從繪畫的角度去看的話,它更多的是形式、線條,很多大塊、高度概括的色彩。這與南方挺不一樣的。南方基本上是纏纏綿綿的那種情緒和情感。我實際上不太能畫得出來西北的那種東西,但我骨子裡是比較喜歡苦澀、乾澀一點的。

ArtWorld能具體地說說繪畫局部理解的改變嗎?

賀勳:我對相似的,或者說“押韻”的形很感興趣。我第一眼看到一個圖像的時候,腦子裡面冒出來的可能是一個詞語,實際上變成了一種詞語的思維。所以,我需要再做一步轉化,把這個詞語轉換成視覺。如果直接從圖像到圖像的話,我會覺得少了點什麼,好像只是停留在某一種趣味或者編輯上。我並不是很喜歡這樣。所以,我每一件作品的名稱對我來說也是很重要的。名稱跟畫本身的重要程度差不多。通常在我畫畫的時候,或者畫草圖、做方案之前,我實際上需要兩個詞語。這兩個詞語放在那裡,哪怕是三年之後我也仍然知道自己要做什麼,信息量始終都在那裡。去了西北之後,一些事情驗證了我之前想到的和做到的事。比如,我去額濟納看到兩座做禮拜的清真寺遺址。在我看到這些建築的樣子和裡面的結構的時候,它驗證了我之前畫的畫裡的崇高形象。宗教的崇高實際上是人的崇高。所以,有的東西我是在那裡得到了驗證,而不是去采風或者挖掘。它們可能就是在那裡等待這一次的驗證。

賀勳 ,崇高的形象一 ,2015,木板油畫,120 x 180cm

賀勳,崇高的形象二,2015,木板油畫,120 x 180cm

我在西北看到的那些東西,不管是自然還是人文的,那些痕跡和形式讓我獲得了一種形式或者線條的儀式感。實際上,我要的並不是這個理性。理性還是外衣,我要的是在獲得這樣一種理性的時候,我自己所獲得的那種思維的美感。在我得到這種思維的美感時,我覺得仍然是感性的。我自己對一些民俗、命理方面的東西是特別感興趣的。所以如果我們再多一些幻想的話,比如說從方位上來講,西方屬金。金的性質是蕭瑟和內斂,代表著死亡和成熟。這些關係是自然而然的,都會契合在一起。還比如太陽從西方落下。因此,我說我喜歡西北人是因為覺得他們乾淨,乾淨就是死亡的一個屬性。也許我喜歡的就是死亡、遼闊、坦蕩——英雄就是要死的。我畫了很多年的墳墓、出殯、葬禮、掃墓、墓碑。我以前的詩歌也是寫這些內容。我覺得這些儀式過程裡帶出來的都是情感。但我要捕捉的是這種情感,而不是某個人。我感興趣的是死亡的內容是什麼。

西北更像是個埋人的地方。我1月3號剛畫了2018年的第一張新畫。這張畫裡有很私人的東西,畫的我母親的墳墓。時隔十年了,我又開始畫這樣的畫。我去年11月份回去了一趟。我母親的墳上面有幾棵梧桐其實長了好多年,就是一直都下不去。於是就用柴油燒,但過兩個月又回長起來。現在,梧桐從墓碑和墓中間的縫裡長出來,把墓碑都往前推了。

因此,南方的死亡看起來就像是個風景;但在西北看到的死亡是乾淨的——不會被賦予文化或者生者的欲望。北方除了帝王會講究風水,其他的也不會有靠山靠水的講究。講究是要為了利於後人的,但西北的死亡就是死得乾淨。我們那邊的墓碑還要貼瓷磚,就跟住的房子要貼上瓷磚一樣。在西北,地上就是地上,地下就是地下。所以,西北好想沒什麼鬼故事,鬼故事都是在南方,跟人的糾纏。我實際上不喜歡人鬼糾纏。我覺得西北的死亡更宗教感一些。死亡就是死亡,死就是一個含義,沒有那麼多的空間,比較決絕。就像我在詩裡寫的,更像斷刀,斷了就是斷了。而且,按照五行八卦的屬性,斷刀屬金;在八卦裡,西北是前卦,前卦也是金。這些都是可以聯繫在一起的。

我這兩年就是被形象、形狀啟發著,在創作中進行轉化,也屬於一種修辭。這就有點像是我可能是一直有一把刀的人,但我以前只知道拿著揮來揮去。現在我要練習,要學習一下怎麼用這把刀,但是核心一定是這把刀。我覺得自己屬於這個階段,我要求藝術是從自己身上長出來的。打動別人或者說感染別人、啟發別人,這都是藝術成為一個物之後的使命。但它自己的使命倒不是這個,它首先是表達。但表達也是有區分的,是個人的表達,還是放大一點,比如說繪畫的表達?後者要更宏觀一些,在歷史上如何,這是作為一個職業需要去努力的。同時,這還涉及到媒介本身的歷史。所以,最後要做到人劍合一。現在我是分開來的,先理解人,再理解劍,然後再理解人劍合一。當然,有的人可能一上來就是人劍合一。我喜歡做這種比喻,比喻裡必須要有劍。劍和棍子還不太一樣。棍子更南方一些,劍像是金屬提煉出來的,西北多一些。

賀勳,相似與彎曲,2016,木板油畫,120 x 160cm

賀勳,人與燈,2017,木板油畫,120 x 180cm

在寧夏博物館的時候,我看到一個場景,回來畫了一張畫。當時在博物館裡,正好有一個非洲女人。我們在看這個燈的時候,她也在看。她頭髮捲曲的很厲害,在外形造型上,和燈的感覺是一樣的。他們正好在形體上是「押韻」的。

原文出自及版權歸屬:藝術世界第328期2018年4月刊

關於藝術家

 

賀勳 1984 年生於江西,2006 年畢業於中國美術學院美術教育系。現工作及生活於北京。個展包括:「第二司儀」(A+ Contemporary 亞洲當代藝術空間,上海,2018)(即將展出)、「念頭珍珠」(飛地書局藝術空間,深圳,2017)、「農業迷幻」(A+ Contemporary 亞洲當代藝術空間,上海,2016)、「蜂巢─生成第一回:『空包袱』」(蜂巢當代藝術中心,北京,2013)。群展包括: 「深港城市\建築雙城雙年展(深圳)外圍展- 城中村裡無新事」(西麗計畫,深圳,2017)、「我可以看見最細小的東西」(天線空間,上海,2017 )、「叢林Ⅲ——尋常」(站臺中國藝術機構,北京,2017)、「希娜的圖卷」(聖之空間,北京,2017)、「括弧」(站台中國·dRoom,北京,2017)、「繪畫的尷尬」(A+ Contemporary 亞洲當代藝術空間項目,亞洲藝術中心,北京,2017)、「黑橋一代」(Hi藝術中心,北京,2017)、「去寫生」(Tong Gallery+Projects,北京,2016)、「□」(A+ Contemporary 亞洲當代藝術空間策劃,亞洲藝術中心台北一館+二館,台北,2016)、「Utopia & Beyond」(Castello Di Rivara 當代美術館,都靈,義大利)、「冬紀」(千高原藝術空間,成都,2016)、「十二張畫」(那特畫廊,成都,2015)、「秩序或混亂」(都靈Paratissima 博覽會,義大利,2015)、「繪畫發生中的觀念與語言」(正觀美術館,北京,2015)、「上交會」(激烈空間,上海,2015)、「正在發生-表演藝術在當代社會」(空當代藝術機構,北京,2015)、「圖像的重構」(卡塞雷斯博物館,義大利,2015)、「藝術發現」(藝術財經空間,北京,2015)、「新娘甚至被光棍們剝光了衣裳」(北平畫廊,北京,2015)、「驚奇的房間」(黑橋藝術區,北京,2015)、「風向東-博鼇亞洲藝術匯」(博鼇亞洲風情廣場,海南,2015)、「牽星過洋-中非海上絲路歷史文化展」(坦桑尼亞國家博物館,沙蘭港,2014)、「BBCT(一)」(媽媽拉當代藝術中心,北京,2014)、「狂歡-黑橋藝術家群落展」(三瀦畫廊,北京,2012)、「笨鳥先飛吧·當代藝術展」(中國美術學院展覽館,杭州,2005)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