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封来信与回信

莫兰迪–深秋:
亲爱的,见字如面,要马上见到你!刚刚取来水笔,连你的名字都没有写完就写不出水了,或许是日日夜夜给你写信,耗尽了;很长时间很长时间不见你的来信,我有些忐忑,你在哪?一切都好吗?希望我的敏感止于敏感。不管如何,我会继续给你写信,我找到了一支铅笔,像大诗人那样,继续写信。我每日从工作的地方到住处,都要想你一百二十遍到一百八十遍,我会经过很多次有你的性质存在的地方,它们是各式各样的美术馆,它们叫什么我已想不起来了,但它们之中不约而同地在说你的样子——美。有时候,你在微雨中飘摇,有时候在夜色中闪烁,我最喜欢的样子是金色的秋日黄昏,一切都干净明亮,你背着光,周身布满光辉,你的身体只剩下轮廓,的确,我在这样的轮廓里产生了停不下来的爱恋。我会慢慢地转动,调整好我向着太阳的角度,太阳如你般珍贵。我需要阳光端正地照耀你,没有其他技术和空间、命名的影响,我的眼睛是个完美的方框,你是最克制的构图,微妙的平衡,谜语般的连接。所有意外只有我把握,容不得一点瑕疵。

我迷恋深秋的你。此刻已是初冬,我还是没有收到你的信。你去哪了?是不是去追寻哪个二十世纪的王子了?可我就在这啊!你是去治疗哪个迷狂的王子了吗?可我就在这啊!你是去校正哪个王子的病句了吗?可我的病就在这啊!

夜晚来得太快。你的轮廓会被淹没。我不愿只是想象和怀念,我想见到你,实实在在的被夕阳笼罩。

哪怕抒情已成为我的斑点,伤痕,那也是因你之故。你在光芒之中的样子坚固。坚固得杳无音讯,坚固得像我被勒住了脖子;钢索一松,我的眼前全是星星,全是你的音讯。

你可记得那条路,布满你的性质的道路,我每天数次往返,经过被你唤作喇叭花的建筑,经过被你命名为白瓶子的树洞,再穿行于农业迷幻大街,山河大坝,回到我们的家,沃德中心;沃德中心啊,亲爱的,那是我的中心,我的中心就是你啊!可是你在哪?

昨夜回家,广场上有人痛哭,不知是什么缘故,我也非常感伤,希望速速见到你。我的地址不会变。亲爱的秋。

你的初冬 2017-11-10

写于你的深秋

 

贺勋 He Xun,莫兰迪–初冬 Morandi-Early Winter,2017, 布面油画 Oil on canvas,150x220cm

贺勋 He Xun,莫兰迪–深秋 Morandi-Deep Autumn,2017, 布面油画 Oil on canvas,150x220cm

我最最亲爱的初冬:

我的罪过我的罪过我的错,我回来了,我来了,我在了。
使你处于这样的担忧中,对不起;我回到家时,门房阿姨给我抱来你的信,我看得到你在燃烧,我也幸福得烧着了。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也许你收到我的信——或许正拆开读信的下一秒,我就会敲门,打断正读到第二行信的你。哈哈哈,我已经能想象你从高兴到烦躁的样子。但不知道你见到我之后,何时才能继续读完我的歉意和爱意。

我从云南给你带回来了几颗小星星,亲爱的,我迫不及待要跟你分享这些星星的幸运和光辉。你从莫兰迪中得到的静穆伟大,我也在星星中找到了,我要去与你好好争论一次;你说看到“三三两两的人,着装朴素,照相,”很形象,但显得太忧郁,太像忧郁的你,亲爱的,我希望你更快乐些。

哦对了,我正式汇报我们失联后我的踪迹:十月四号时有一颗星星跌落到了香格里拉,这是近年来被目击的唯一的一次星辰坠落,很不寻常,又在“香巴拉”之地;知道消息后我无时无刻不在搜寻它的消息,从新闻上,从星友处,从陨石猎人处,甚至从淘宝卖家那查询,都没有什么确切消息,都是假消息;一到月末,我立即约了青海的星友去了香格里拉,实在不能再等了,一下就去了足足一个月,我们在周边的雪山、森林、湖岸四处搜寻,最终却一无所获,扫兴而归了。所幸的是,星友从当地朋友处讨要了些早先落地的碎星星,分给了我几个;对了我去了师父的松赞林寺进香,许了愿望。汇报完毕。
说到许愿,你我是完完全全的一种人,对吗?

你爱梵高燃烧的星空和杉叶,我爱星辰燃烧落入森林;你爱将世界变成平面,做着平移的游戏,我爱一块石头从五万年前飞来,从东飞到西;你爱在思维中扬起曲线,使之交错使之平衡,我爱时间套迭时间、空间挤压空间,它们的声音难以察觉,迷离颠倒;你爱在想象中组织事物或形状,使它们押着韵脚,我爱在一块星辰中感受一道门的打开;你的韵脚睁着眼睛,可以看见我打开了门。
哈哈哈亲爱的,我在尽力模拟你的排比和比喻,在模拟伟大诗人铅笔下的失控和才华。我如何能模拟你啊,我的中心,我马上要见到你了。中心。拥抱你拥抱你。

 

你的深秋 莫兰迪–深秋 2017-12-18

第二封来信与回信

月全食–修正先生:

尊鉴

冒昧给先生写信,先乞见谅。

第二行一开始仍要乞求谅解,因为我本已写下数行,思量再三后删除了,我观察了自己的措辞和其中心态,居然有一丝的卑微,很抱歉,尽管我对您怀着十分的敬意,却难以佯装一分的奉承。我想,我是与您交谈,向您请教问题,首先应是平等安坐,我才可发问,您方可回答。

修正先生,您一直是严肃的,我打算从我“与之所差无几”的角度来谈谈您的著作。之所以说所差无几是因为几乎与您同时,我完成了拙作《月全食》,这非常让人惊讶,与您的著作《月全食》重名。它几乎使我崩溃,作为与您同时代的晚辈,心中升起的是“抄袭”的羞愧和“英雄所见略同”的自豪,以及,某些决心。

所以,我使用了所有的办法,包括私下约见您的助理。从王高己处我“有幸”读到了您的原稿,这使我心生惭愧的同时,又如释重负般的喜悦,您能体会吗?我们在论证的事情,正好是两个方向。

您无疑是个理性至上的作者,在您绚烂夺目的描述中,我看到了对于结构的放弃,这一点很难,您几乎是自然地运用了“你之所见”,所见即所得,所有的阴影都在您金灿灿的氛围之中,被您描述的黑暗显然有破土的欲望,这是您着墨最多的部分,更精彩的是,黑暗之外,毫无设色,使得黑暗之外成为真正的叙述,您巧妙地运用了边界,这是您这一代人毕生的理解吗?

我便是从此处生出了写信的愿望,请不要误会,我不是在挑衅,也不是质疑您毕生的理解,我只是想谈谈我的看法。毕竟,我也拥有一生。

在我们的工作中讨论、论证、证明边界的存在或微妙是危险的。第一,边界是人的意识的问题,其次,它是物质存亡的问题,然后它还是对时空的认识问题,它涉及哲学、宗教与科学;如此明确的论点实则与我们的创作并无关系,诸如音乐、建筑、绘画,乃至我们的文学,是不能实证任何事物的存在的。它可以是素材被你我运用,却不敢也不能去试图证明,它不具备这个功能。

以上是第一处探讨。第二个问题:我看到您在“坚信”边界的时刻,有些许的自我颠覆;这本身是可贵的。您在“所见事实”与“幻觉所见”中有高度的敏感,通过对具体的描绘和对幻觉的描绘累积出的修正,是我认为的“真相部分”,不知您是否是主动意识的作为?我认为您是从一个实在到了另一个虚无,没有革命性的推进,很遗憾。

而我的主张,是认为包括此刻抒发在内的表达呈现、认知理解、实践完成,都是我们臆造的真实,而真正的真实,是这些虚幻妄念交错出的样子,没有被提炼,被夸张和曲解,是真正的真,是我们不敢确定的那个真。

先谈到这,我们一定不会在一来一回的两封信中解决“真相”,它们不是语言的游戏。我期待先生的回信探讨和批评,我必将回馈。最后感谢先生为自己和大家展现出的矛盾。

并祝学安

 

月全食–错觉 敬上

2017-10-21 夜

贺勋 He Xun,月全食–错觉 Lunar Eclipse-Illusion2017, 布面油画 Oil on canvas,150x180cm

贺勋 He Xun,月全食–修正 Lunar Eclipse-Fixation,2017,布面油画 Oil on canvas,150x180cm

月全食–错觉先生:

钧鉴

收到你来信时太阳刚落,一天的写作和思考使我老迈的身体有些负担。另有友人来访,小酌了几杯,心中竟也有了战斗的欲望(想必与你的决心暗合)。你的来信尖锐,又非鲁莽,我提笔想要战斗,却终不敌秋夜寒凉,昏昏欲睡。提笔即刻搁笔,类似你批评中的边界,此刻我亦想搁置它,先睡去。等新日初升,我以少年的心气来与你交流。

我来了,错觉先生。这样的短语应该是十几年前文学论坛中流行的礼仪,我也在几个论坛活动过,那是个可以“年轻”的地方。今日起床,居然忘却了你信中所谈,只有些隐隐的刀剑拼杀过的感觉。我现在需重读一遍你的来信,甚至念诵出来,就像影视剧中司马仲达给对岸的诸葛孔明念诵出师表。

你的质疑我已知悉。你感谢我展现出的矛盾,这说明你确确实实地体会到了矛盾,哪怕你所说的“矛盾”是挑衅的,也没有关系,因为你看到了我的矛盾,而是否看到了“我所说的矛盾”,就像矛和盾,我们需要先发现对手在哪。

或许你是带着“边界”这个枷锁来的,我在所有的表述中并不是去论证边界的存在——你差一点就理解到了:“黑暗之外成为真正的叙述”,这几乎点题了。我们同为叙述者,而对于叙述的理解至关重要:你为何叙述,你如何叙述,你叙述了什么,你如何在叙述之中看待自己的叙述,它们有无对错之分,对的参照是实见吗?错的参照是幻觉吗?

你或许有些洞达真相的错觉。这是你我根本之不同。所以不必担心《月全食》的任何问题,如若有前有后或同时到达真相,我一定与你拥抱。你在落实幻觉,我在尊重因缘。如此都好。

另,我近日有新作几个完成,你可找小王取来看,可以继续讨论。

顺颂文祺

2017-11-1 晨 修正 笔

第三封来信与回信

凹凸大厦–浮雕:

你好,见字如面

北京已入秋,上海的街头一定像是被烤熟的罐头,没有人愿意去留意一块灰银色的金属;北京一入秋,虽仍有些热,但算是清明的,有不少人陶醉在暖阳和蓝天下,我也在尽情地享受我素来喜爱的干爽和洁净,穿上透明透气的衣裳,觉得浑身骨骼有力,向外撑着,我甚至能感受到自己强劲的生命力,那是一种你想抛却境界、知识、逻辑的生命感,只想让自己雄浑,眼神中都是坚毅,如十八九岁的青年,想四处寻人掰手腕,来展示自己的劲道;而实际又是刚刚要成熟的样子,有些模拟稳重男人的沉默,体现出来的倒不是苦涩,也不是青涩,而是生涩。是生涩干涩的样子。

被包裹着的荷尔蒙自己也只是偶尔能察觉。我有些担心你冷冷的性格在烈日焦灼下会怎样?也许你不应生活在南方城市的中午和黄昏,夜晚又太多蚊子,太多霓虹灯,或许只有城市的黎明或者清晨适合你。

这算是我对你的祝福吧。在黎明时分,只有你的“同乡们”在四处奔波,他们在烈日下也不能感到幸福。清晨的阳光先洒过略渗汗水的头发,却会像露水般的干净,然后坐在轻热的路阶上抽口烟,红绿灯闪烁,节奏慢得像被你抽亮的烟头,只有远处蒸腾起太阳欲出的热风。上班的人还没有走过面包房,五金店中采购的小工还在路上,大厦中女秘书也还没开窗通风。这样的时刻适合你。

一切都只是微微浮现,不言而喻。我了解你像了解我自己。
我们都期待在一些意趣中活着。意趣指向真理也可以,意趣只是趣味也没关系。只需一瞬的契合便陶醉,完美得偷偷地乐,圆满得想滚落到四处炫耀。
我多想叫你凸啊,只叫你凸,然后我来契合你,我们就在清晨的城市中稳如楼宇,他们穿梭、闹腾、谈判、陷害时,我作为骨骼支撑我们的身体,你作为呼吸保证我们的苏醒。
信似乎不宜太长。写了多长久覆盖了多长。
我在家中藏了一条群青色的围巾,等你来北京时送你。
秋日气候变幻,上海恐也常有风雨,你多多保证。

拥抱秋安

 

凹凸大厦–线条

2017-10-7 于北京

贺勋 He Xun,凹凸大厦–浮雕 Concave, Convex Mansion-Relief ,2017,布面油画 Oil on canvas,100x150cm

贺勋 He Xun,凹凸大厦–线条 Concave, Convex Mansion-Lines,2017,布面油画 Oil on canvas,100x150cm

凹–线条:

你好!

收到你的来信的第一刻我就回信,像是你给我的信没有写完,我变成了你,继续写。这一点很有意思,我甚至只能从提头的称名里来区分哪一封信是我写给你的,哪一封是你写给我的。

我平常显得冷漠些(我们每次见面的时候我倒是热情的吧),也许让人不适。实际上我只是不习惯很多人时谈论什么,人多了,我一张嘴就好像被吸走了声音,我因此还常梦见自己在人群中遇到紧急事件时突然喑哑了,特别难受的感觉。

我喜欢你的想象,你说我坐在阳光的路阶上抽烟的场景很迷人。我又何尝不想那样,我甚至想坐在阳光的路阶上喝一口酒,有一盘花生米,一把我不会拉的二胡,哈哈哈,和你想象有出入吧,没办法,我都不知道自己的心在哪?在街头,在庙堂,在林泉?不想这些没用的,生活又精彩又琐碎,你刚觉得需要抱住一朵云彩的时候,就得去清理一堆废铁了。像你说的,一罐灰银色的罐头,被晒得烫手了,你还是要去拿。

你比我通达圆融,这是好事。但我期待你可以更通达,我比你大几天,这么说你不要介意。你又处于一个四通八达的人的城市,更要注意些,不是说人心有多险,社会有多乱,而是我们还没学会接受自己,比如你真诚,会不会只是表达的欲望强烈,比如你思虑多,会不会是你没有深入地理解过一个事物?当然,我只是打比方。

我是喜欢与你交谈的(才发现刚刚写了“我喜欢你的想象”,这样特别像一篇高中生作文,一段段的排比)。我们交谈得好可能是因为我们性格相近,兴趣类同,说话分寸感也有些接近。你比我流畅些,我知道这也是你磨砺出来的结果,而这些流畅、准确也只是为了更好地表达自己,我们从未想过要战胜谁。

这个时代看起来是急需效率的,你诚恳我冷峻似乎都与效率无关了。我也期待如你般的热情,期待凹与凸的符合。
我若再写下去,那个不真的我就会跳出来了,这样就不像“我继续完成了你的信”。索性就此搁笔吧。
年前我可能会去北京,到时联系,去看看你,就喝上次那个苞谷酒,不过这次你得备点点心,花生米、牛肉干什么的下酒,干喝不好。

拥抱
秋安

 

2017-10-18
凹凸大厦–浮雕 于上海

第四封来信和回信

石敢当–屏障 吾兄:

久不通函,至以为念。

上一次通信,我们说起了万物观念、时空性质等等,你思力长进,一直在攻坚最难的部分,那些在膨胀和收缩的事物却无法被逻辑描述,我深知你的艰辛;从我离开杭州已过八年,每每遇人谈及时空、物质、逻辑、性质、宇宙、拓扑、类型、原理、超越、全息、结构、模型、算法、1、模拟、单体、变化、测算、观想、实数、虚数、知识、精确、层次、内秉、架构、还原、数量、体积、方式、奇点、参照系、核心、自然、雷同的形式、重复性虚无、统一性、分离处理、宇宙框架、系统、符号、相对论、因果、扭曲、描述与模拟、概率、成因、分叉、限制、平行、矛盾、虚中心、连续性、断裂、隐藏、变化、平衡瞬间、去中心、中心的性质、动态、规范的方式、尺度、超联系、万物、变化与实存、数量的问题、生成法、死的死法、增减和稳定、数量和运动、自然、苹果、不存在、文学的表达和数学的表达、阴阳升降、好比是说、消失的方式不同、如何包括不存在、原因和算法、处理细节、精确配比、线性加减、A加B、时空是活的、机械过程、生灭奥秘、创生法、指令、物质载体、生物法、脱离、规范的过程、B的原因是A 、A和C幻化后、都是原因、时空本性、分配的方式、美好的依据、非直观的、源头、回到一颗正在开花的植物上、互相掩护、介于中间是因为我要回去、打开一个结构后如何拼回去、重新出生、观看有无、秘密、纠缠、路径、A的维度看不到C、信息的倍增或缩减、动态描述、镜像、封顶……..

我需要为你留下无数个空格,才可继续。每次谈及以上词语,我都以为是在与你交谈,你几乎是万物。
这是我为你存储的大餐。我们一起吃。你说的好,我要用生活的大餐来掩护你,你在用思维的盛宴来掩护我。我的礼物你收到了吗?我不能拆解和拼装这份礼物,一旦那样便会让我如礁石浮出水面,也使你处于险境。这样说你是可以理解的。

我之所以愿意留下这些证据,有我的私心,我想在庞大无比的幻化中汲取营养,另外亦有无私之心,它们必将成为星辰闪烁,来指引他人。我们常常谈到的那只被分开的苹果,那只分开的苹果又想变回一个苹果;我们也常讨论一个A和另一个A相同,那为何又是两个A?若是A给A写信,它们究竟会说什么?
屏障吾兄,我注定是一个空洞的人,我志趣浅薄,只想经由这些“表面”的游戏、神奇的幻想和正好停住的幻化来进入自身的工作。而你决然要成为一道屏障,成为两瓣苹果之间的连接,也成为它们的区分,你要暴露于真正的生灭之中,你如此勇敢,我万不能及。这个勇敢甚至是说,你在做一块基石,当然,它本身已是大山。

谢谢兄长掩护我,再谢你将美与智慧、真和道路布施予我。祝愿兄长永不封顶,祝愿兄长速速封顶。
我在京已辗转数年,屡屡迁移居所,现于京城东北处暂居,期待吾友来京,我们夜夜长谈。另,你思证之事抽象至极,闲时备些黄芪泡水吧,养好心神,保重身体,我们才能回到那棵正在开花的植物上去。
不尽欲言啊兄长。

祈盼你安康明媚。

愚弟 石敢当–空洞 敬上 2017-12-17

贺勋 He Xun,石敢当-空洞 Stone Pathway-Void Hole,2017,布面油画 Oil on canvas,150x180cm

贺勋 He Xun,石敢当-空洞 Stone Pathway-Void Hole,2017,布面油画 Oil on canvas,150x180cm

空洞吾兄:

欣接惠书,再见故人

兄长赠我一纸良珠美玉,用心良苦,拜谢拜谢。

只有兄长能视我的胡言乱语为珍宝,你是唯一一个可以承受这样礼遇的人,如果它本身果真是宝贝的话。我知道,我在像财宝鼠般吐露时,他人只以为是唾沫,刚被浇湿一点就惟恐避之不及,我也曾有怨憎;而当你与我一起在如注或淅沥的雨水中奔跑和拥抱时,这世间恐只有你我听见雨声中天使在歌唱,花朵在开放,临终人诉说着生的秘密,远处的知己在星光下举杯。这些歌声、绽放声、弥留之音、生死相交的杯盏声中才真正蕴含着因果、尺度、源头、平衡和时空。

兄长,只有你说对了。我们在相互的掩护中生活并行进着。若是你愿意,这些无比抽象的存在和历经我无数日月的纠缠的一切,我都要一颗一颗赠予你。你有获得的天赋。
你在早年的诗中写道:“沉浸于鼓内的幻想,”多像是此刻的预言啊!世界熙熙攘攘,欢笑、流逝,与历史中任何时刻相同,我们就在一面鼓中,雨水和阳光都想大力地打破我们的鼓,它们的性情、欲望、节奏、秩序都在每个鼓点里响起。这是多么美妙的雨夜啊,哪怕风雨声再大,大到你我都听不见对方的大喊,我们仍旧可以秉持烛火,慢慢地去分开一只苹果。

吾兄空洞啊,我虽是屏障却不愿是自身的屏障,你虽是空洞却不是空了的洞穴。洞穴怎么可能是空的呢?你写“空包袱”的时候已然知道,包袱沉甸甸的包裹着不可见的事物,它只是看起来是空空的包袱。

我们在十年前就知道,边界,知道,套迭,知道,左水和右水,知道水在水的中央,知道,虚空中满满的伏藏。
而再多的神奇的幻想也不能进入真正的知道——道。
我有一种幸运,是你在掩护我。我不在意创作一件伟大的艺术品,也不在意写作出任何一首伟大的诗歌。而那是你的使命。我们只是工作不同,迷失不同,万万不要说我在“布施”什么,我不能承受。
请原谅我越写越出神,我仍有一个小小的问题等待解决,那可能是真正的真相,估计夏日到来的时候,我在光明的顶峰跟你说说这些奥秘。我已经迫不及待地去想那个问题了。
对了,我给你写了一首诗,我誊抄在此一并寄给你,我会再与你通信,你多珍重。

石敢当–屏障 2018-1-3 杭州

并不会比一盏灯更孤独

并不是一只苹果

这个问题 不是

活着指出死亡

他叫亚里士

小名叫多德

并不会比一盏灯更孤独

存在者与存在他们彼此不是朋友

在夜晚的凉风中分开

就像分离一只苹果

以后,就不会再有了

第五封来信和回信

静物–造作的平衡:

你好,我已经很久没有写过书信,我不知道自己要说的话会寄到哪里?我害怕是寄给了过去,也怕寄给了将来,而我在此刻。那么,说给自己的话是不需要寄出去的。那么就寄给你把!我当你是那个休止符,我愿短暂地脱离我对于时间的晕眩,去你那里看看;不知道你造作的平衡会如何看待我这无尽的旋转?去年春天时我已陷入这样的迷思,我给自己写过一封信,我写道:从什么方向射向我的箭,我祈求四面八方,从上至下,从天空到土地,由远及近,或从小到大,笼罩我,像大雪中平等的圆,笼罩我,犹如轮毂碾压我的身体。

平衡,你能体会到时间碾压着我们吗?多么恐怖的一个刹那接着一个刹那啊,哪怕是现在这些蓝色的字迹一个一个跃出,也让我不时地想去按住它们,仿佛是鲜血正在迸出,我每一刻都想结束这些流逝的语感,而糟糕的是,我又看见了它们的可贵,可贵得像珍珠被风吹走了尘土,正在放着光彩;我的心在此刻,被带走了,又被带回去了,上升又降落,每一次落在原地都让我无比尴尬。

我把信寄给你其实是期待你的某个答案。旋转时我的平衡点在哪里?融化时我的平衡点在哪里?分离时我的平衡点在哪里?每当思虑多走一步,我就会不由自主地成为一簇箭矢,疯狂地射向我之外,我之外又是什么呢?我也会猛然化身成一个巨大的车轮,碾压道路的同时也碾压着自己的身体,可又要去往哪里呢?

看你的样子,是没有这些疑问的,因为你尚且有留存的东西,你尚且有心去照料什么,你仍愿意在危险的处境里保持端庄,甚至不惜用自己的姓名去平衡这个世界。
我从内心里对你的执拗表示不解。你的名字叫大山就可以挡住狂风吗?你叫大海就能接住星辰的陨落吗?你叫造作的平衡,是要去充当每个事物的重心吗?是去平衡每次他人观看的苛求吗?它是弥补了巨大的错误后谦卑自嘲的样子吗?

我相信你对于世界和美的衷心,你有真挚的光。只是你作为一个破碎的句子,勇往直前的样子并不会被人了解。这是你的伤痛啊兄弟!
伤痛?今日我来与你说我焦灼不安的即将被碾压的忧心怎就变成了我对你的同情和不解了?我似乎真是酒多了,有些胡言乱语了。但最后有一点,不管我如何旋转,你如何平衡,都是在此刻说的,即刻就失去所有意义。这很好。最后最后,兄弟,我和你分享一个词:脱口而出。晚安了。

2017-11-7 静物–无尽的旋转
酒后乱书寄赠兄长

贺勋 He Xun,静物-无尽的旋转 Still Life-Endless Rotation,2017,布面油画 Oil on canvas ,50x70cm

贺勋 He Xun,静物-造作的平衡 Still Life-Manufactured Balance,2017,布面油画 Oil on canvas ,50x70cm

无尽的旋转:

来信已阅。喜欢你酒后的语言,可惜我此刻未饮酒,又正在读一本奇书,你的来信读完,我放下信件悠悠地靠着椅子抽烟时,又不禁瞥了一眼刚刚读到的文字,觉得与你所谈所问有几分契合,与你交谈也像是喝了口烈酒,我来抄录一节,当是与你遥遥干杯了。

“布尔吉奥说,现在请您谈谈水好吗?弗拉卡斯托里奥回答说:关于水我已经谈过,现在再重谈。水比土重,因为我们看到湿落下并渗透到干的中间,比干渗透到水强烈得多。此外,事实上干没有同水结合,若把干置于水上,也没有能力渗透其中;若事先水没有吸收并浓缩在厚重的物体内,干不可能下降。干凭借厚度和密度才具有渗透水中和水下的能力(相反,水从未因土的功能而下降;但因聚集。浓缩并使其部分的数目倍增以便被吸收,并扼杀干。因为我们发现水最懂得装满灰烬的瓦罐比空瓦罐要干燥得多)。由此可见,干,作为干,置于水的上面。”

以上文字摘自16世纪意大利人的《论无限、宇宙和诸世界》一书。旋转,你读来有何感受。坦率地说,我的阅读肯定跟你一样,只限于阅读并感受了这短短的疯狂。我想说的是,为何要将自己逼入深刻的陷阱呢?假假地从一本揭示真理的书中去获得欢乐是一件多么真切的事情啊!

文中说“水”、“土”、“干”,这些推理与比喻是多么难堪啊,但又有什么关系呢?“你是可贵的,犹如天下最难堪的比喻,”究竟是什么在散发着光彩?

我比你要现实得多,或者说你更抽象。你在旋转中不能随时前进和停留,不能在某个词汇中回首,你行进的姿态已经成为你的绊脚石。
而我又何尝不是呢!我需要去抹平流逝的标记,要去时间的一端(不知是左是右是上是下)观察它隐匿的下一步动作,要去将虚妄的名字化为一道符咒——一封给上天的信,它自身需包含着实在的形式和臆造的力量。就像意大利人在想水比土重,而干置于水的上面。这是真理的逻辑吗?并不见得是。

其实我们的问题是。插一句话,我喜欢最后你赠我的四个字:脱口而出。是啊,我们就应该这样,为黎明少准备一次睡眠,为书信少准备一支笔,为诗歌和真理少准备一次脱口而出的章节吧!我们的问题很多:要不要平衡?你为何旋转?什么时刻需要平衡?旋转会不会停止?是谁在要求平衡?是谁要去旋转?这样永是没有答案的疑问。那么,可不可以为自己少准备一个问题呢?

我本想在结束的时候回赠你四个字,比如判若无人,比如不管不顾,其实是不必的,那么,就没有任何问题回送给你了。

愿兄安心明媚

2017-12-10
静物–造作的平衡

第六封来信与回信

迁徙–隐藏与显现:

你好,你好,你好

很奇怪,我拿起笔写下你的名字后,有一种在与一群人问候的感觉。我们的名字中有太多的信息,又那么不可分离,我们努力地连接起所有音节,设置括号来备注说明,那在“括号“中的内容究竟是一个补充还是一次强调呢?括号内与括号外的名字,谁更加重要?这个命名的习惯或许是来自我们的祖先,我们先拥有一个大名,是提供给某类人叫唤的,而又拥有一个字号,提供给另一类人来称呼;从这一声称呼里就可以辨别出对方的身份、地位、长幼,甚至是你们之间的关系,这点很有意思,包含了 时空、文化、情感。比如你,我与你年龄相仿、友朋之谊,我应该叫你“隐藏与显现”,这是你的性质或者是你正处于的状态,因我们的关系,你自然地展露了自己;而“迁徙”,就类似于一个“官方称谓”,这是你的一次演出,或是你想展现的样子。

现在我改叫你一声“迁徙”,看看你我会有什么样的变化。迁徙君,若我以这个抬头给你写信,立刻就显得庄严了,这三个字的样子可以隐藏了它自身的命运:从家乡辗转来到下一个暂居之地,你无处不他乡,学习、恋爱、结婚、生子、立业、友爱亲朋、孝顺父母,你成为了一个严厉而固执的家长,你在兰州拉面吃着蒜瓣,在明星家宴里扒着羊排,在妻儿前持重儒雅,在学者前哑口无言,同情卖花老太一生听不到一句佛号,奉承商业大亨手持念珠的修行……

我们简直一模一样,以为只有自己无比高尚地活在世间,且只有自己。比如我,从三国演义中赋予自己一个主公的名号,转眼间,就有了自己真正的公主;穿着旧棉鞋给一抹颜色取完名字,立刻又换上了锃亮的皮鞋去开幕酒会;我们尚且以一个姓名存活。在一个姓名之上活着。

你做的很好,不管你用“迁徙”之名还是“隐现”之名,都处理得恰如其分。你已然知道他人的目光所需,你是一个可以转动眼珠的球。若是他人需要你的本色,你就会流露虚假,以此衬托本色;若他需要光鲜的表面,你就退后,不动声色让灯光照耀他。你始终看住了自己。这一点我俩非常不一样,我在任何时刻得意忘形,继而又懊悔无比。我不能理解真正的普通。

也许慢慢地,我也能学会跟世界相处,跟自己相处。让司仪和封建家长做好朋友,让侦探和科学家做好朋友,让诗人和乡镇青年做好朋友,让画家和神棍做好朋友,让统治者与漂泊者做好朋友,让自己和自己做好朋友。

谢谢你,隐藏与显现,我突然明白,我似乎得到了你的馈赠,我必将如火如荼地热爱它。再次感谢,并致祝福。

迁徙–消除或强化 于 2018-1-24

贺勋 He Xun,迁徙-消除或强化 Migration-Eliminate or Enhance,2018,布面油画 Oil on canvas,150x180cm

贺勋 He Xun,迁徙-隐藏与显现 Migration-Conceal and Reveal,2018,布面油画 Oil on canvas,150x180cm

迁徙–消除或强化:

信收到了。读你的信,也让我有异样的感觉,这封信中有太多欲言又止,不自在。和你我之前的交流判若两人,你最近身体不适吗?还是工作压力大?总之这信断断续续,甚至你华光的文采都被染上了污渍,我读得压抑,也很担心你的状况。

信中你提及你我的不同,我也大致想过,是有不同的,但实质却是一样。这是我们在面对真实时的态度问题。它是要抛弃逻辑和策略的,是很本真自如的一种状态。你总看到“外面”,你不要过于勉强自己,包括不要怀着心事表演,不要表演结束后又万分羞愧,不要去让自己那样选择。若是你发现内心住着一个疯子,那也要如你所说,去和他做好朋友,他之所以发疯,是因为你没有注意到他就是你自己。

你其实很好。你的优点有目共睹,你充满爱。而这些可贵的部分,很多人穷尽一生也学习不到——美的技巧和爱的技巧。至于你说的类似“卖香烟”、“放烟火”、“羊排和蒜瓣”,想必你也知道,它们只因我们的赋予而不同;可问题就是,赋予了什么,这个「什么”就会累及自己。

我并不是说不去判断,相反我愿意用形容或描述去替代判断。哪怕形容和描述不可避免地带着色彩,但同时也带着生长的可能性和平等性。毕竟是要表达的。比如你的状态,就是想让自己和世界交错,交错时恨不得剜出一块肉,可你又想与世界是连贯的,与世界坐在一起。你明明已经连贯地说出重点,说完却结巴了,你又回去找到那个重点开始结结巴巴,一开始是给他们划重点,接着是画上红框标示,再接着用荧光蓝整个划出块面强调,紧接着在旁边备注写出“这是重要的”,好了,重点被你埋葬了。我们确实知道了重点所在,却不知重点究竟是什么了。

这一点很像我们的名字,你可以叫“小迁”、“迁哥”、“迁徙兄”、“迁徙君”、“迁”,甚至叫小名,叫绰号,叫昵称,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在这,我可以只是咳一声,我们就拥有真正的关系。
说来说去,我们确实是一样的。都那么自我崇高的活着。但不管怎么崇高,都不能让它变成“病”啊!如果已经是病了,要抓紧去治,并且记得带着病去治病。这一点,你我当共勉。

今日这信写得有些严肃了。多见谅。期待你快些恢复你连贯而大气的力量,恢复敏感又无畏的感受,期待再与你通信时,我需大步紧跟你的思想(可能是我们一起在追逐那绚烂夺目的快如闪电的思想)。
好了,最后恳请你珍重身体,护持心神,希望你好。

2018-2-1 迁徙–隐藏或显现 于北京

关于艺术家

贺勋 1984 年生于江西,2006 年毕业于中国美术学院美术教育系。现工作及生活于北京。个展包括:“第二司仪”( AContemporary 亚洲当代艺术空间,上海,2018)、“念头珍珠”(飞地书局艺术空间,深圳,2017)、“农业迷幻”( AContemporary 亚洲当代艺术空间,上海,2016)、“蜂巢─生成第一回:‘空包袱’”(蜂巢当代艺术中心,北京,2013)。群展包括:“游弋”(杭州宝龙艺术中心,杭州,2018)、“去写生”(南京艺术学院美术馆,南京,2018)、“深港城市\建筑双城双年展(深圳)外围展-城中村里无新事”(西丽计划,深圳,2017)、“我可以看见最细小的东西”(天线空间,上海,2017)、“丛林Ⅲ——寻常”(站台中国艺术机构,北京,2017)、“希娜的图卷”(圣之空间,北京,2017)、“括号”(站台中国·dRoom,北京,2017)、“绘画的尴尬”( AContemporary 亚洲当代艺术空间策划,亚洲艺术中心,北京,2017)、“黑桥一代”(Hi艺术中心,北京,2017)、“去写生”(Tong Gallery+Projects,北京,2016)、“□”( AContemporary 亚洲当代艺术空间策划,亚洲艺术中心台北一馆+二馆,台北,2016)、“Utopia & Beyond”(Castello Di Rivara 当代美术馆,都灵,意大利,2016)、“冬纪”(千高原艺术空间,成都,2016)、“十二张画”(那特画廊,成都,2015)、“秩序或混乱”(都灵Paratissima 博览会,意大利,2015)、“绘画发生中的观念与语言”(正观美术馆,北京,2015)、“上交会”(激烈空间,上海,2015)、“正在发生-表演艺术在当代社会”(空当代艺术机构,北京,2015)、“图像的重构”(卡塞雷斯博物馆,意大利,2015)、“艺术发现”(艺术财经空间,北京,2015)、“新娘甚至被光棍们剥光了衣裳”(北平画廊,北京,2015)、“惊奇的房间”(黑桥艺术区,北京,2015)、“风向东-博鳌亚洲艺术汇”(博鳌亚洲风情广场,海南,2015)、“牵星过洋-中非海上丝路历史文化展”(坦桑尼亚国家博物馆,达累斯萨拉姆,2014)、“BBCT(一)”(妈妈拉当代艺术中心,北京,2014)、“狂欢-黑桥艺术家群落展”(三潴画廊,北京,2012)、“笨鸟先飞吧·当代艺术展”(中国美术学院展览馆,杭州,2005)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