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封來信與回信 

莫蘭迪–深秋:
親愛的,見字如面,要馬上見到你!剛剛取來水筆,連你的名字都沒有寫完就寫不出水了,或許是日日夜夜給你寫信,耗盡了;很長時間很長時間不見你的來信,我有些忐忑,你在哪?一切都好嗎?希望我的敏感止於敏感。不管如何,我會繼續給你寫信,我找到了一支鉛筆,像大詩人那樣,繼續寫信。我每日從工作的地方到住處,都要想你一百二十遍到一百八十遍,我會經過很多次有你的性質存在的地方,它們是各式各樣的美術館,它們叫什麼我已想不起來了,但它們之中不約而同地在說你的樣子——美。有時候,你在微雨中飄搖,有時候在夜色中閃爍,我最喜歡的樣子是金色的秋日黃昏,一切都乾淨明亮,你背著光,周身佈滿光輝,你的身體只剩下輪廓,的確,我在這樣的輪廓裡產生了停不下來的愛戀。我會慢慢地轉動,調整好我向著太陽的角度,太陽如你般珍貴。我需要陽光端正地照耀你,沒有其他技術和空間、命名的影響,我的眼睛是個完美的方框,你是最克制的構圖,微妙的平衡,謎語般的連接。所有意外只有我把握,容不得一點瑕疵。

我迷戀深秋的你。此刻已是初冬,我還是沒有收到你的信。你去哪了?是不是去追尋哪個二十世紀的王子了?可我就在這啊!你是去治療哪個迷狂的王子了嗎?可我就在這啊!你是去校正哪個王子的病句了嗎?可我的病就在這啊!

夜晚來得太快。你的輪廓會被淹沒。我不願只是想像和懷念,我想見到你,實實在在的被夕陽籠罩。

哪怕抒情已成為我的斑點,傷痕,那也是因你之故。你在光芒之中的樣子堅固。堅固得杳無音訊,堅固得像我被勒住了脖子;鋼索一松,我的眼前全是星星,全是你的音訊。

你可記得那條路,佈滿你的性質的道路,我每天數次往返,經過被你喚作喇叭花的建築,經過被你命名為白瓶子的樹洞,再穿行於農業迷幻大街,山河大壩,回到我們的家,沃德中心;沃德中心啊,親愛的,那是我的中心,我的中心就是你啊!可是你在哪?

昨夜回家,廣場上有人痛哭,不知是什麼緣故,我也非常感傷,希望速速見到你。我的位址不會變。親愛的秋。

你的初冬 2017-11-10

寫於你的深秋

 

賀勳 He Xun,莫蘭迪–初冬 Morandi-Early Winter,2017, 布面油畫 Oil on canvas,150x220cm

賀勳 He Xun,莫蘭迪–深秋 Morandi-Deep Autumn,2017, 布面油畫 Oil on canvas,150x220cm

我最最親愛的初冬:

我的罪過我的罪過我的錯,我回來了,我來了,我在了。
使你處於這樣的擔憂中,對不起;我回到家時,門房阿姨給我抱來你的信,我看得到你在燃燒,我也幸福得燒著了。告訴你一個好消息,也許你收到我的信——或許正拆開讀信的下一秒,我就會敲門,打斷正讀到第二行信的你。哈哈哈,我已經能想像你從高興到煩躁的樣子。但不知道你見到我之後,何時才能繼續讀完我的歉意和愛意。

我從雲南給你帶回來了幾顆小星星,親愛的,我迫不及待要跟你分享這些星星的幸運和光輝。你從莫蘭迪中得到的靜穆偉大,我也在星星中找到了,我要去與你好好爭論一次;你說看到「三三兩兩的人,著裝樸素,照相,」很形象,但顯得太憂鬱,太像憂鬱的你,親愛的,我希望你更快樂些。

哦對了,我正式彙報我們失聯後我的蹤跡:十月四號時有一顆星星跌落到了香格里拉,這是近年來被目擊的唯一的一次星辰墜落,很不尋常,又在「香巴拉」之地;知道消息後我無時無刻不在搜尋它的消息,從新聞上,從星友處,從隕石獵人處,甚至從淘寶賣家那查詢,都沒有什麼確切消息,都是假消息;一到月末,我立即約了青海的星友去了香格里拉,實在不能再等了,一下就去了足足一個月,我們在周邊的雪山、森林、湖岸四處搜尋,最終卻一無所獲,掃興而歸了。所幸的是,星友從當地朋友處討要了些早先落地的碎星星,分給了我幾個;對了我去了師父的松贊林寺進香,許了願望。彙報完畢。
說到許願,你我是完完全全的一種人,對嗎?

你愛梵古燃燒的星空和杉葉,我愛星辰燃燒落入森林;你愛將世界變成平面,做著平移的遊戲,我愛一塊石頭從五萬年前飛來,從東飛到西;你愛在思維中揚起曲線,使之交錯使之平衡,我愛時間套疊時間、空間擠壓空間,它們的聲音難以察覺,迷離顛倒;你愛在想像中組織事物或形狀,使它們押著韻腳,我愛在一塊星辰中感受一道門的打開;你的韻腳睜著眼睛,可以看見我打開了門。
哈哈哈親愛的,我在盡力模擬你的排比和比喻,在模擬偉大詩人鉛筆下的失控和才華。我如何能模擬你啊,我的中心,我馬上要見到你了。中心。擁抱你擁抱你。

 

你的深秋 莫蘭迪–深秋 2017-12-18

第二封來信與回信

月全食–修正先生:

尊鑒

        冒昧給先生寫信,先乞見諒。

第二行一開始仍要乞求諒解,因為我本已寫下數行,思量再三後刪除了,我觀察了自己的措辭和其中心態,居然有一絲的卑微,很抱歉,儘管我對您懷著十分的敬意,卻難以佯裝一分的奉承。我想,我是與您交談,向您請教問題,首先應是平等安坐,我才可發問,您方可回答。

修正先生,您一直是嚴肅的,我打算從我「與之所差無幾」的角度來談談您的著作。之所以說所差無幾是因為幾乎與您同時,我完成了拙作《月全食》,這非常讓人驚訝,與您的著作《月全食》重名。它幾乎使我崩潰,作為與您同時代的晚輩,心中升起的是「抄襲」的羞愧和「英雄所見略同」的自豪,以及,某些決心。

所以,我使用了所有的辦法,包括私下約見您的助理。從王高己處我「有幸」讀到了您的原稿,這使我心生慚愧的同時,又如釋重負般的喜悅,您能體會嗎?我們在論證的事情,正好是兩個方向。

您無疑是個理性至上的作者,在您絢爛奪目的描述中,我看到了對於結構的放棄,這一點很難,您幾乎是自然地運用了「你之所見」,所見即所得,所有的陰影都在您金燦燦的氛圍之中,被您描述的黑暗顯然有破土的欲望,這是您著墨最多的部分,更精彩的是,黑暗之外,毫無設色,使得黑暗之外成為真正的敘述,您巧妙地運用了邊界,這是您這一代人畢生的理解嗎?

我便是從此處生出了寫信的願望,請不要誤會,我不是在挑釁,也不是質疑您畢生的理解,我只是想談談我的看法。畢竟,我也擁有一生。

在我們的工作中討論、論證、證明邊界的存在或微妙是危險的。第一,邊界是人的意識的問題,其次,它是物質存亡的問題,然後它還是對時空的認識問題,它涉及哲學、宗教與科學;如此明確的論點實則與我們的創作並無關係,諸如音樂、建築、繪畫,乃至我們的文學,是不能實證任何事物的存在的。它可以是素材被你我運用,卻不敢也不能去試圖證明,它不具備這個功能。

以上是第一處探討。第二個問題:我看到您在「堅信」邊界的時刻,有些許的自我顛覆;這本身是可貴的。您在「所見事實」與「幻覺所見」中有高度的敏感,通過對具體的描繪和對幻覺的描繪累積出的修正,是我認為的「真相部分」,不知您是否是主動意識的作為?我認為您是從一個實在到了另一個虛無,沒有革命性的推進,很遺憾。

而我的主張,是認為包括此刻抒發在內的表達呈現、認知理解、實踐完成,都是我們臆造的真實,而真正的真實,是這些虛幻妄念交錯出的樣子,沒有被提煉,被誇張和曲解,是真正的真,是我們不敢確定的那個真。

先談到這,我們一定不會在一來一回的兩封信中解決「真相」,它們不是語言的遊戲。我期待先生的回信探討和批評,我必將回饋。最後感謝先生為自己和大家展現出的矛盾。

並祝學安

 

月全食–錯覺  敬上

2017-10-21 夜

賀勳 He Xun,月全食–錯覺 Lunar Eclipse-Illusion2017, 布面油畫 Oil on canvas,150x180cm

賀勳 He Xun,月全食–修正 Lunar Eclipse-Fixation,2017,布面油畫 Oil on canvas,150x180cm

月全食–錯覺先生:

鈞鑒

收到你來信時太陽剛落,一天的寫作和思考使我老邁的身體有些負擔。另有友人來訪,小酌了幾杯,心中竟也有了戰鬥的欲望(想必與你的決心暗合)。你的來信尖銳,又非魯莽,我提筆想要戰鬥,卻終不敵秋夜寒涼,昏昏欲睡。提筆即刻擱筆,類似你批評中的邊界,此刻我亦想擱置它,先睡去。等新日初升,我以少年的心氣來與你交流。

我來了,錯覺先生。這樣的短語應該是十幾年前文學論壇中流行的禮儀,我也在幾個論壇活動過,那是個可以「年輕」的地方。今日起床,居然忘卻了你信中所談,只有些隱隱的刀劍拼殺過的感覺。我現在需重讀一遍你的來信,甚至念誦出來,就像影視劇中司馬仲達給對岸的諸葛孔明念誦出師表。

你的質疑我已知悉。你感謝我展現出的矛盾,這說明你確確實實地體會到了矛盾,哪怕你所說的「矛盾」是挑釁的,也沒有關係,因為你看到了我的矛盾,而是否看到了「我所說的矛盾」,就像矛和盾,我們需要先發現對手在哪。

或許你是帶著「邊界」這個枷鎖來的,我在所有的表述中並不是去論證邊界的存在——你差一點就理解到了:「黑暗之外成為真正的敘述」,這幾乎點題了。我們同為敘述者,而對於敘述的理解至關重要:你為何敘述,你如何敘述,你敘述了什麼,你如何在敘述之中看待自己的敘述,它們有無對錯之分,對的參照是實見嗎?錯的參照是幻覺嗎?

你或許有些洞達真相的錯覺。這是你我根本之不同。所以不必擔心《月全食》的任何問題,如若有前有後或同時到達真相,我一定與你擁抱。你在落實幻覺,我在尊重因緣。如此都好。

另,我近日有新作幾個完成,你可找小王取來看,可以繼續討論。

順頌文祺

                                                     2017-11-1  晨  修正  筆

第三封來信與回信

凹凸大廈–浮雕:

你好,見字如面

北京已入秋,上海的街頭一定像是被烤熟的罐頭,沒有人願意去留意一塊灰銀色的金屬;北京一入秋,雖仍有些熱,但算是清明的,有不少人陶醉在暖陽和藍天下,我也在盡情地享受我素來喜愛的乾爽和潔淨,穿上透明透氣的衣裳,覺得渾身骨骼有力,向外撐著,我甚至能感受到自己強勁的生命力,那是一種你想拋卻境界、知識、邏輯的生命感,只想讓自己雄渾,眼神中都是堅毅,如十八九歲的青年,想四處尋人掰手腕,來展示自己的勁道;而實際又是剛剛要成熟的樣子,有些模擬穩重男人的沉默,體現出來的倒不是苦澀,也不是青澀,而是生澀。是生澀乾澀的樣子。

被包裹著的荷爾蒙自己也只是偶爾能察覺。我有些擔心你冷冷的性格在烈日焦灼下會怎樣?也許你不應生活在南方城市的中午和黃昏,夜晚又太多蚊子,太多霓虹燈,或許只有城市的黎明或者清晨適合你。

這算是我對你的祝福吧。在黎明時分,只有你的「同鄉們」在四處奔波,他們在烈日下也不能感到幸福。清晨的陽光先灑過略滲汗水的頭髮,卻會像露水般的乾淨,然後坐在輕熱的路階上抽口煙,紅綠燈閃爍,節奏慢得像被你抽亮的煙頭,只有遠處蒸騰起太陽欲出的熱風。上班的人還沒有走過麵包房,五金店中採購的小工還在路上,大廈中女秘書也還沒開窗通風。這樣的時刻適合你。

一切都只是微微浮現,不言而喻。我瞭解你像瞭解我自己。
我們都期待在一些意趣中活著。意趣指向真理也可以,意趣只是趣味也沒關係。只需一瞬的契合便陶醉,完美得偷偷地樂,圓滿得想滾落到四處炫耀。
我多想叫你凸啊,只叫你凸,然後我來契合你,我們就在清晨的城市中穩如樓宇,他們穿梭、鬧騰、談判、陷害時,我作為骨骼支撐我們的身體,你作為呼吸保證我們的蘇醒。
信似乎不宜太長。寫了多長久覆蓋了多長。
我在家中藏了一條群青色的圍巾,等你來北京時送你。
秋日氣候變幻,上海恐也常有風雨,你多多保證。

擁抱秋安

 

                                                                凹凸大廈–線條

                                                            2017-10-7 於北京

賀勳 He Xun,凹凸大廈–浮雕 Concave, Convex Mansion-Relief ,2017,布面油畫 Oil on canvas,100x150cm

賀勳 He Xun,凹凸大廈–線條 Concave, Convex Mansion-Lines,2017,布面油畫 Oil on canvas,100x150cm

凹–線條:

你好!

收到你的來信的第一刻我就回信,像是你給我的信沒有寫完,我變成了你,繼續寫。這一點很有意思,我甚至只能從提頭的稱名裡來區分哪一封信是我寫給你的,哪一封是你寫給我的。

我平常顯得冷漠些(我們每次見面的時候我倒是熱情的吧),也許讓人不適。實際上我只是不習慣很多人時談論什麼,人多了,我一張嘴就好像被吸走了聲音,我因此還常夢見自己在人群中遇到緊急事件時突然喑啞了,特別難受的感覺。

我喜歡你的想像,你說我坐在陽光的路階上抽煙的場景很迷人。我又何嘗不想那樣,我甚至想坐在陽光的路階上喝一口酒,有一盤花生米,一把我不會拉的二胡,哈哈哈,和你想像有出入吧,沒辦法,我都不知道自己的心在哪?在街頭,在廟堂,在林泉?不想這些沒用的,生活又精彩又瑣碎,你剛覺得需要抱住一朵雲彩的時候,就得去清理一堆廢鐵了。像你說的,一罐灰銀色的罐頭,被曬得燙手了,你還是要去拿。

你比我通達圓融,這是好事。但我期待你可以更通達,我比你大幾天,這麼說你不要介意。你又處於一個四通八達的人的城市,更要注意些,不是說人心有多險,社會有多亂,而是我們還沒學會接受自己,比如你真誠,會不會只是表達的欲望強烈,比如你思慮多,會不會是你沒有深入地理解過一個事物?當然,我只是打比方。

我是喜歡與你交談的(才發現剛剛寫了「我喜歡你的想像」,這樣特別像一篇高中生作文,一段段的排比)。我們交談得好可能是因為我們性格相近,興趣類同,說話分寸感也有些接近。你比我流暢些,我知道這也是你磨礪出來的結果,而這些流暢、準確也只是為了更好地表達自己,我們從未想過要戰勝誰。

這個時代看起來是急需效率的,你誠懇我冷峻似乎都與效率無關了。我也期待如你般的熱情,期待凹與凸的符合。
我若再寫下去,那個不真的我就會跳出來了,這樣就不像「我繼續完成了你的信」。索性就此擱筆吧。
年前我可能會去北京,到時聯繫,去看看你,就喝上次那個包穀酒,不過這次你得備點點心,花生米、牛肉幹什麼的下酒,幹喝不好。

擁抱
秋安

 

                                                                 2017-10-18
凹凸大廈–浮雕  於上海

第四封來信和回信

石敢當–屏障  吾兄:

久不通函,至以為念。

上一次通信,我們說起了萬物觀念、時空性質等等,你思力長進,一直在攻堅最難的部分,那些在膨脹和收縮的事物卻無法被邏輯描述,我深知你的艱辛;從我離開杭州已過八年,每每遇人談及時空、物質、邏輯、性質、宇宙、拓撲、類型、原理、超越、全息、結構、模型、演算法、1、類比、單體、變化、測算、觀想、實數、虛數、知識、精確、層次、內秉、架構、還原、數量、體積、方式、奇點、參照系、核心、自然、雷同的形式、重複性虛無、統一性、分離處理、宇宙框架、系統、符號、相對論、因果、扭曲、描述與模擬、概率、成因、分叉、限制、平行、矛盾、虛中心、連續性、斷裂、隱藏、變化、平衡瞬間、去中心、中心的性質、動態、規範的方式、尺度、超聯繫、萬物、變化與實存、數量的問題、生成法、死的死法、增減和穩定、數量和運動、自然、蘋果、不存在、文學的表達和數學的表達、陰陽升降、好比是說、消失的方式不同、如何包括不存在、原因和演算法、處理細節、精確配比、線性加減、A加B、時空是活的、機械過程、生滅奧秘、創生法、指令、物質載體、生物法、脫離、規範的過程、B的原因是A 、A和C幻化後、都是原因、時空本性、分配的方式、美好的依據、非直觀的、源頭、回到一顆正在開花的植物上、互相掩護、介於中間是因為我要回去、打開一個結構後如何拼回去、重新出生、觀看有無、秘密、糾纏、路徑、A的維度看不到C、信息的倍增或縮減、動態描述、鏡像、封頂……..

我需要為你留下無數個空格,才可繼續。每次談及以上詞語,我都以為是在與你交談,你幾乎是萬物。
這是我為你存儲的大餐。我們一起吃。你說的好,我要用生活的大餐來掩護你,你在用思維的盛宴來掩護我。我的禮物你收到了嗎?我不能拆解和拼裝這份禮物,一旦那樣便會讓我如礁石浮出水面,也使你處於險境。這樣說你是可以理解的。

我之所以願意留下這些證據,有我的私心,我想在龐大無比的幻化中汲取營養,另外亦有無私之心,它們必將成為星辰閃爍,來指引他人。我們常常談到的那只被分開的蘋果,那只分開的蘋果又想變回一個蘋果;我們也常討論一個A和另一個A相同,那為何又是兩個A?若是A給A寫信,它們究竟會說什麼?
屏障吾兄,我註定是一個空洞的人,我志趣淺薄,只想經由這些「表面」的遊戲、神奇的幻想和正好停住的幻化來進入自身的工作。而你決然要成為一道屏障,成為兩瓣蘋果之間的連接,也成為它們的區分,你要暴露於真正的生滅之中,你如此勇敢,我萬不能及。這個勇敢甚至是說,你在做一塊基石,當然,它本身已是大山。

謝謝兄長掩護我,再謝你將美與智慧、真和道路佈施予我。祝願兄長永不封頂,祝願兄長速速封頂。
我在京已輾轉數年,屢屢遷移居所,現于京城東北處暫居,期待吾友來京,我們夜夜長談。另,你思證之事抽象至極,閒時備些黃芪泡水吧,養好心神,保重身體,我們才能回到那棵正在開花的植物上去。
不盡欲言啊兄長。

祈盼你安康明媚。

愚弟 石敢當–空洞 敬上  2017-12-17

賀勳 He Xun,石敢當-空洞 Stone Pathway-Void Hole,2017,布面油畫 Oil on canvas,150x180cm

賀勳 He Xun,石敢當-空洞 Stone Pathway-Void Hole,2017,布面油畫 Oil on canvas,150x180cm

空洞吾兄:

欣接惠書,再見故人

兄長贈我一紙良珠美玉,用心良苦,拜謝拜謝。

只有兄長能視我的胡言亂語為珍寶,你是唯一一個可以承受這樣禮遇的人,如果它本身果真是寶貝的話。我知道,我在像財寶鼠般吐露時,他人只以為是唾沫,剛被澆濕一點就惟恐避之不及,我也曾有怨憎;而當你與我一起在如注或淅瀝的雨水中奔跑和擁抱時,這世間恐只有你我聽見雨聲中天使在歌唱,花朵在開放,臨終人訴說著生的秘密,遠處的知己在星光下舉杯。這些歌聲、綻放聲、彌留之音、生死相交的杯盞聲中才真正蘊含著因果、尺度、源頭、平衡和時空。

兄長,只有你說對了。我們在相互的掩護中生活並行進著。若是你願意,這些無比抽象的存在和歷經我無數日月的糾纏的一切,我都要一顆一顆贈予你。你有獲得的天賦。
你在早年的詩中寫道:「沉浸於鼓內的幻想,」多像是此刻的預言啊!世界熙熙攘攘,歡笑、流逝,與歷史中任何時刻相同,我們就在一面鼓中,雨水和陽光都想大力地打破我們的鼓,它們的性情、欲望、節奏、秩序都在每個鼓點裡響起。這是多麼美妙的雨夜啊,哪怕風雨聲再大,大到你我都聽不見對方的大喊,我們仍舊可以秉持燭火,慢慢地去分開一隻蘋果。

吾兄空洞啊,我雖是屏障卻不願是自身的屏障,你雖是空洞卻不是空了的洞穴。洞穴怎麼可能是空的呢?你寫「空包袱」的時候已然知道,包袱沉甸甸的包裹著不可見的事物,它只是看起來是空空的包袱。

我們在十年前就知道,邊界,知道,套疊,知道,左水和右水,知道水在水的中央,知道,虛空中滿滿的伏藏。
而再多的神奇的幻想也不能進入真正的知道——道。
我有一種幸運,是你在掩護我。我不在意創作一件偉大的藝術品,也不在意寫作出任何一首偉大的詩歌。而那是你的使命。我們只是工作不同,迷失不同,萬萬不要說我在「佈施」什麼,我不能承受。
請原諒我越寫越出神,我仍有一個小小的問題等待解決,那可能是真正的真相,估計夏日到來的時候,我在光明的頂峰跟你說說這些奧秘。我已經迫不及待地去想那個問題了。
對了,我給你寫了一首詩,我謄抄在此一併寄給你,我會再與你通信,你多珍重。

                                               石敢當–屏障 2018-1-3   杭州

並不會比一盞燈更孤獨

並不是一隻蘋果

這個問題    不是

活著指出死亡

他叫亞裡士

小名叫多德

並不會比一盞燈更孤獨

存在者與存在他們彼此不是朋友

在夜晚的涼風中分開

就像分離一隻蘋果

以後,就不會再有了

第五封來信和回信

 靜物–造作的平衡:

你好,我已經很久沒有寫過書信,我不知道自己要說的話會寄到哪裡?我害怕是寄給了過去,也怕寄給了將來,而我在此刻。那麼,說給自己的話是不需要寄出去的。那麼就寄給你把!我當你是那個休止符,我願短暫地脫離我對於時間的暈眩,去你那裡看看;不知道你造作的平衡會如何看待我這無盡的旋轉?去年春天時我已陷入這樣的迷思,我給自己寫過一封信,我寫道:從什麼方向射向我的箭,我祈求四面八方,從上至下,從天空到土地,由遠及近,或從小到大,籠罩我,像大雪中平等的圓,籠罩我,猶如輪轂碾壓我的身體。

平衡,你能體會到時間碾壓著我們嗎?多麼恐怖的一個刹那接著一個刹那啊,哪怕是現在這些藍色的字跡一個一個躍出,也讓我不時地想去按住它們,仿佛是鮮血正在迸出,我每一刻都想結束這些流逝的語感,而糟糕的是,我又看見了它們的可貴,可貴得像珍珠被風吹走了塵土,正在放著光彩;我的心在此刻,被帶走了,又被帶回去了,上升又降落,每一次落在原地都讓我無比尷尬。

我把信寄給你其實是期待你的某個答案。旋轉時我的平衡點在哪裡?融化時我的平衡點在哪裡?分離時我的平衡點在哪裡?每當思慮多走一步,我就會不由自主地成為一簇箭矢,瘋狂地射向我之外,我之外又是什麼呢?我也會猛然化身成一個巨大的車輪,碾壓道路的同時也碾壓著自己的身體,可又要去往哪裡呢?

看你的樣子,是沒有這些疑問的,因為你尚且有留存的東西,你尚且有心去照料什麼,你仍願意在危險的處境裡保持端莊,甚至不惜用自己的姓名去平衡這個世界。
我從內心裡對你的執拗表示不解。你的名字叫大山就可以擋住狂風嗎?你叫大海就能接住星辰的隕落嗎?你叫造作的平衡,是要去充當每個事物的重心嗎?是去平衡每次他人觀看的苛求嗎?它是彌補了巨大的錯誤後謙卑自嘲的樣子嗎?

我相信你對於世界和美的衷心,你有真摯的光。只是你作為一個破碎的句子,勇往直前的樣子並不會被人瞭解。這是你的傷痛啊兄弟!
傷痛?今日我來與你說我焦灼不安的即將被碾壓的憂心怎就變成了我對你的同情和不解了?我似乎真是酒多了,有些胡言亂語了。但最後有一點,不管我如何旋轉,你如何平衡,都是在此刻說的,即刻就失去所有意義。這很好。最後最後,兄弟,我和你分享一個詞:脫口而出。晚安了。

                       2017-11-7 靜物–無盡的旋轉
酒後亂書寄贈兄長

賀勳 He Xun,靜物-無盡的旋轉 Still Life-Endless Rotation,2017,布面油畫 Oil on canvas ,50x70cm

賀勳 He Xun,靜物-造作的平衡 Still Life-Manufactured Balance,2017,布面油畫 Oil on canvas ,50x70cm

無盡的旋轉:

來信已閱。喜歡你酒後的語言,可惜我此刻未飲酒,又正在讀一本奇書,你的來信讀完,我放下信件悠悠地靠著椅子抽煙時,又不禁瞥了一眼剛剛讀到的文字,覺得與你所談所問有幾分契合,與你交談也像是喝了口烈酒,我來抄錄一節,當是與你遙遙乾杯了。

「布林吉奧說,現在請您談談水好嗎?弗拉卡斯托裡奧回答說:關於水我已經談過,現在再重談。水比土重,因為我們看到濕落下並滲透到幹的中間,比干滲透到水強烈得多。此外,事實上幹沒有同水結合,若把幹置於水上,也沒有能力滲透其中;若事先水沒有吸收並濃縮在厚重的物體內,幹不可能下降。幹憑藉厚度和密度才具有滲透水中和水下的能力(相反,水從未因土的功能而下降;但因聚集。濃縮並使其部分的數目倍增以便被吸收,並扼殺幹。因為我們發現水最懂得裝滿灰燼的瓦罐比空瓦罐要乾燥得多)。由此可見,幹,作為幹,置於水的上面。」

以上文字摘自16世紀義大利人的《論無限、宇宙和諸世界》一書。旋轉,你讀來有何感受。坦率地說,我的閱讀肯定跟你一樣,只限於閱讀並感受了這短短的瘋狂。我想說的是,為何要將自己逼入深刻的陷阱呢?假假地從一本揭示真理的書中去獲得歡樂是一件多麼真切的事情啊!

文中說「水」、「土」、「幹」,這些推理與比喻是多麼難堪啊,但又有什麼關係呢?「你是可貴的,猶如天下最難堪的比喻,」究竟是什麼在散發著光彩?

我比你要現實得多,或者說你更抽象。你在旋轉中不能隨時前進和停留,不能在某個詞彙中回首,你行進的姿態已經成為你的絆腳石。
而我又何嘗不是呢!我需要去抹平流逝的標記,要去時間的一端(不知是左是右是上是下)觀察它隱匿的下一步動作,要去將虛妄的名字化為一道符咒——一封給上天的信,它自身需包含著實在的形式和臆造的力量。就像義大利人在想水比土重,而幹置於水的上面。這是真理的邏輯嗎?並不見得是。

其實我們的問題是。插一句話,我喜歡最後你贈我的四個字:脫口而出。是啊,我們就應該這樣,為黎明少準備一次睡眠,為書信少準備一支筆,為詩歌和真理少準備一次脫口而出的章節吧!我們的問題很多:要不要平衡?你為何旋轉?什麼時刻需要平衡?旋轉會不會停止?是誰在要求平衡?是誰要去旋轉?這樣永是沒有答案的疑問。那麼,可不可以為自己少準備一個問題呢?

我本想在結束的時候回贈你四個字,比如判若無人,比如不管不顧,其實是不必的,那麼,就沒有任何問題回送給你了。

願兄安心明媚

                          2017-12-10
靜物–造作的平衡

第六封來信與回信

遷徙–隱藏與顯現:

你好,你好,你好

很奇怪,我拿起筆寫下你的名字後,有一種在與一群人問候的感覺。我們的名字中有太多的資訊,又那麼不可分離,我們努力地連接起所有音節,設置括弧來備註說明,那在「括弧」中的內容究竟是一個補充還是一次強調呢?括弧內與括弧外的名字,誰更加重要?這個命名的習慣或許是來自我們的祖先,我們先擁有一個大名,是提供給某類人叫喚的,而又擁有一個字型大小,提供給另一類人來稱呼;從這一聲稱呼裡就可以辨別出對方的身份、地位、長幼,甚至是你們之間的關係,這點很有意思,包含了 時空、文化、情感。比如你,我與你年齡相仿、友朋之誼,我應該叫你「隱藏與顯現」,這是你的性質或者是你正處於的狀態,因我們的關係,你自然地展露了自己;而「遷徙」,就類似於一個「官方稱謂」,這是你的一次演出,或是你想展現的樣子。

現在我改叫你一聲「遷徙」,看看你我會有什麼樣的變化。遷徙君,若我以這個抬頭給你寫信,立刻就顯得莊嚴了,這三個字的樣子可以隱藏了它自身的命運:從家鄉輾轉來到下一個暫居之地,你無處不他鄉,學習、戀愛、結婚、生子、立業、友愛親朋、孝順父母,你成為了一個嚴厲而固執的家長,你在蘭州拉麵吃著蒜瓣,在明星家宴裡扒著羊排,在妻兒前持重儒雅,在學者前啞口無言,同情賣花老太一生聽不到一句佛號,奉承商業大亨手持念珠的修行……

我們簡直一模一樣,以為只有自己無比高尚地活在世間,且只有自己。比如我,從三國演義中賦予自己一個主公的名號,轉眼間,就有了自己真正的公主;穿著舊棉鞋給一抹顏色取完名字,立刻又換上了鋥亮的皮鞋去開幕酒會;我們尚且以一個姓名存活。在一個姓名之上活著。

你做的很好,不管你用「遷徙」之名還是「隱現」之名,都處理得恰如其分。你已然知道他人的目光所需,你是一個可以轉動眼珠的球。若是他人需要你的本色,你就會流露虛假,以此襯托本色;若他需要光鮮的表面,你就退後,不動聲色讓燈光照耀他。你始終看住了自己。這一點我倆非常不一樣,我在任何時刻得意忘形,繼而又懊悔無比。我不能理解真正的普通。

也許慢慢地,我也能學會跟世界相處,跟自己相處。讓司儀和封建家長做好朋友,讓偵探和科學家做好朋友,讓詩人和鄉鎮青年做好朋友,讓畫家和神棍做好朋友,讓統治者與漂泊者做好朋友,讓自己和自己做好朋友。

謝謝你,隱藏與顯現,我突然明白,我似乎得到了你的饋贈,我必將如火如荼地熱愛它。再次感謝,並致祝福。

                                     遷徙–消除或強化   於 2018-1-24

賀勳 He Xun,遷徙-消除或強化 Migration-Eliminate or Enhance,2018,布面油畫 Oil on canvas,150x180cm

賀勳 He Xun,遷徙-隱藏與顯現 Migration-Conceal and Reveal,2018,布面油畫 Oil on canvas,150x180cm

遷徙–消除或強化:

信收到了。讀你的信,也讓我有異樣的感覺,這封信中有太多欲言又止,不自在。和你我之前的交流判若兩人,你最近身體不適嗎?還是工作壓力大?總之這信斷斷續續,甚至你華光的文采都被染上了污漬,我讀得壓抑,也很擔心你的狀況。

信中你提及你我的不同,我也大致想過,是有不同的,但實質卻是一樣。這是我們在面對真實時的態度問題。它是要拋棄邏輯和策略的,是很本真自如的一種狀態。你總看到「外面」,你不要過於勉強自己,包括不要懷著心事表演,不要表演結束後又萬分羞愧,不要去讓自己那樣選擇。若是你發現內心住著一個瘋子,那也要如你所說,去和他做好朋友,他之所以發瘋,是因為你沒有注意到他就是你自己。

你其實很好。你的優點有目共睹,你充滿愛。而這些可貴的部分,很多人窮盡一生也學習不到——美的技巧和愛的技巧。至於你說的類似「賣香煙」、「放煙火」、「羊排和蒜瓣」,想必你也知道,它們只因我們的賦予而不同;可問題就是,賦予了什麼,這個「什麼」就會累及自己。

我並不是說不去判斷,相反我願意用形容或描述去替代判斷。哪怕形容和描述不可避免地帶著色彩,但同時也帶著生長的可能性和平等性。畢竟是要表達的。比如你的狀態,就是想讓自己和世界交錯,交錯時恨不得剜出一塊肉,可你又想與世界是連貫的,與世界坐在一起。你明明已經連貫地說出重點,說完卻結巴了,你又回去找到那個重點開始結結巴巴,一開始是給他們劃重點,接著是畫上紅框標示,再接著用螢光藍整個劃出塊面強調,緊接著在旁邊備註寫出「這是重要的」,好了,重點被你埋葬了。我們確實知道了重點所在,卻不知重點究竟是什麼了。

這一點很像我們的名字,你可以叫「小遷」、「遷哥」、「遷徙兄」、「遷徙君」、「遷」,甚至叫小名,叫綽號,叫昵稱,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在這,我可以只是咳一聲,我們就擁有真正的關係。
說來說去,我們確實是一樣的。都那麼自我崇高的活著。但不管怎麼崇高,都不能讓它變成「病」啊!如果已經是病了,要抓緊去治,並且記得帶著病去治病。這一點,你我當共勉。

今日這信寫得有些嚴肅了。多見諒。期待你快些恢復你連貫而大氣的力量,恢復敏感又無畏的感受,期待再與你通信時,我需大步緊跟你的思想(可能是我們一起在追逐那絢爛奪目的快如閃電的思想)。
好了,最後懇請你珍重身體,護持心神,希望你好。

                                         2018-2-1   遷徙–隱藏或顯現 於北京

關於藝術家

 

賀勳1984 年生於江西,2006 年畢業於中國美術學院美術教育系。現工作及生活於北京。個展包括:「第二司儀」( A+ Contemporary 亞洲當代藝術空間,上海,2018)、「念頭珍珠」(飛地書局藝術空間,深圳,2017)、「農業迷幻」(A+ Contemporary 亞洲當代藝術空間,上海,2016)、「蜂巢─生成第一回:『空包袱』」(蜂巢當代藝術中心,北京,2013)。群展包括: 「遊弋」(杭州寶龍藝術中心,杭州,2018)、「去寫生」(南京藝術學院美術館,南京,2018)、「深港城市\建築雙城雙年展(深圳)外圍展- 城中村裡無新事」(西麗計畫,深圳,2017)、「我可以看見最細小的東西」(天線空間,上海,2017 )、「叢林Ⅲ——尋常」(站臺中國藝術機構,北京,2017)、「希娜的圖卷」(聖之空間,北京,2017)、「括號」(站台中國·dRoom,北京,2017)、「繪畫的尷尬」(A+ Contemporary 亞洲當代藝術空間策劃,亞洲藝術中心,北京,2017)、「黑橋一代」(Hi藝術中心,北京,2017)、「去寫生」(Tong Gallery+Projects,北京,2016)、「□」(A+ Contemporary 亞洲當代藝術空間策劃,亞洲藝術中心台北一館+二館,台北,2016)、「Utopia & Beyond」(Castello Di Rivara 當代美術館,都靈,義大利)、「冬紀」(千高原藝術空間,成都,2016)、「十二張畫」(那特畫廊,成都,2015)、「秩序或混亂」(都靈Paratissima 博覽會,義大利,2015)、「繪畫發生中的觀念與語言」(正觀美術館,北京,2015)、「上交會」(激烈空間,上海,2015)、「正在發生-表演藝術在當代社會」(空當代藝術機構,北京,2015)、「圖像的重構」(卡塞雷斯博物館,義大利,2015)、「藝術發現」(藝術財經空間,北京,2015)、「新娘甚至被光棍們剝光了衣裳」(北平畫廊,北京,2015)、「驚奇的房間」(黑橋藝術區,北京,2015)、「風向東-博鼇亞洲藝術匯」(博鼇亞洲風情廣場,海南,2015)、「牽星過洋-中非海上絲路歷史文化展」(坦桑尼亞國家博物館,沙蘭港,2014)、「BBCT(一)」(媽媽拉當代藝術中心,北京,2014)、「狂歡-黑橋藝術家群落展」(三瀦畫廊,北京,2012)、「笨鳥先飛吧·當代藝術展」(中國美術學院展覽館,杭州,2005)等。